羊毛毯终究单薄,抵御不住戈壁深夜那无孔不入、带着细碎沙砾的凛冽寒风。当一阵尤其猛烈的风毫无征兆地拔地而起,卷着砂石扑向背风的矮崖时,沈青崖下意识地打了个寒噤,肩头那点暖意瞬间被刮得七零八落。指尖握住银酒壶的地方一片冰凉。
几乎就在她瑟缩的同时,身旁一直沉默如石的身影动了。
谢云归甚至没有看她,仿佛只是被那阵风吹得偏离了原本静坐的方位。他的动作快而稳,带着一种不容置辩的力道,却不是侵略,更像是一种本能反应。他伸臂,将身上那件半旧的墨色披风完全展开,连同披风下坚实温热的身躯一起,不由分说地,从侧面将她整个人拢了进去。
沈青崖的身体骤然僵住。
不是抗拒,而是一种过于猝不及防的、感知被瞬间填满的怔忡。
他的披风带着他自身的体温和一种清冽干燥的气息,将呼啸的寒风与刺骨的冷意彻底隔绝在外。布料摩擦着她的脸颊和耳廓,有些粗糙,却异常真实。他的手臂虚虚环在她肩后,并未真正用力箍紧,只是一个稳固的、提供遮蔽与支撑的姿态。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随着呼吸的微微起伏,感受到隔着几层衣料传来的、属于另一个活生生人体的、源源不绝的热度。
太近了。
近得她甚至能听到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声,一下,一下,沉稳地敲击着她的耳膜,与她自己骤然加快的心跳混杂在一起。
篝火在几步之外跳跃,将两人依偎的影子投射在身后粗糙的崖壁上,融成模糊而巨大的一团。帐篷的帆布在风中发出沉闷的鼓动声,影卫们早已识趣地退到了更外围的警戒位置,篝火旁只剩下他们二人,和这片仿佛要将天地都冻结的寒夜。
沈青崖没有动,也没有说话。她僵直地靠在他身侧,目光落在前方跳跃的火光上,却似乎什么也没看进去。所有的感官,似乎都被迫集中在了与他接触的每一个点上——肩背感受到的坚实支撑,脸颊旁布料细微的摩擦,还有那无孔不入的、带着体温的男性气息。
这不是计划中的,不是她“选择”的某个步骤。这是突发的,本能的,甚至带着点蛮横的“覆盖”。
可奇怪的是,她竟然……并不讨厌。
那寒意被驱散的瞬间带来的暖意,是如此具体而真实,真实到让她所有关于“距离”、“界限”、“角色”的抽象思辨,都在这纯粹的身体感知面前,显得苍白而无力。
谢云归也一动不动。他保持着那个姿势,下颌几乎要碰到她头顶松散的发髻,呼吸放得极轻,仿佛怕惊扰了什么。只有那环在她肩后的手臂,几不可察地,将她更往自己怀中带了带,让那件披风将她裹得更严密些。
“风太冷。”他终于低声开口,声音就在她头顶上方,带着气音,有些沙哑,仿佛在解释,又仿佛只是陈述一个事实。
沈青崖依旧没有回应。她只是慢慢放松了紧绷的脊背,允许自己更多的重量倚靠在他提供的支撑上。这是一个细微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变化,但谢云归立刻感知到了。他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,随即,那虚环的手臂,似乎也落得更实了些,以一种更稳妥的力道,承托住她。
沉默再次降临。但这次的沉默,与方才各自望夜的寂静截然不同。它被体温、心跳、呼吸,以及披风下狭小空间里逐渐攀升的暖意所填充,变得稠密而……私密。
沈青崖的目光,从篝火缓缓移向四周。
矮崖投下的阴影浓重如墨,将营地的一半笼在其下。几顶帐篷在崖根处一字排开,她的主帐在最里侧,帐门紧闭,门口悬挂的气死风灯在风中摇晃,洒下一圈昏黄晃动的光晕。旁边的帐篷小一些,是谢云归的,此刻帐帘也垂着,里面黑着,想来墨泉已按吩咐先去歇息了。更外围,是影卫们轮流值守和休息的小帐,依稀可见人影安静地走动。
这一切都笼罩在一种异样的寂静里。戈壁的夜,似乎连声音都能冻结。只有风声,永无止境地呜咽着,掠过沙丘,摇动帐篷,将篝火吹得明明灭灭。
她忽然觉得,这帐篷、篝火、人影,在无边黑暗与风沙的围裹下,渺小得如同几粒随时可能被吹散的芥子。可偏偏就是这微不足道的几点光亮与温暖,在这片似乎能吞噬一切的荒芜里,固执地存在着,抵御着漫漫长夜。
就像……此刻披风下,这两个依偎取暖的人。
“在想什么?”谢云归的声音再次响起,比刚才更轻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。
沈青崖沉默片刻,才缓缓道:“在想……这戈壁夜里,除了风沙和我们这点火光,还有什么活着。”
她的语气平静,甚至有些疏淡,像是在探讨一个客观的自然现象。
谢云归却似乎听懂了什么。他顺着她的目光,也望向那深不见底的黑暗。“沙狐会在深夜出来觅食,行动快如鬼魅。沙鼠在洞穴深处,或许正蜷缩着颤抖。还有一种草,叫‘刺沙蓬’,根系能深入地下数丈,寻找水分,哪怕枝叶被风沙埋没,只要根不死,来年还能冒出新绿。”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还有……我们。”
最后三个字,他说得很轻,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。
沈青崖心中微动。她想起白日里匆匆一瞥看到的、那些匍匐在沙石间、毫不起眼的灰绿色带刺植物。原来叫“刺沙蓬”。听起来就充满挣扎求生的意味。
“刺沙蓬……”她低声重复,“听起来很辛苦。”
“是辛苦。”谢云归道,“但它活下来了。在这片连骆驼刺都难以存活的地方,它活下来了。”
他的话里没有感慨,没有怜悯,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、对生存本身的陈述。就像在陈述他自己的过往。
沈青崖忽然问:“你见过?”
“见过。”谢云归答得很快,“小时候……在临川附近的山野里,也有类似苦寒之地。见过这种草,也挖过它的根。很苦,但能救命。”
他提及过去,语气平淡,仿佛在说别人的事。但沈青崖却仿佛能看见那个瘦弱的少年,在贫瘠的山野间,费力挖掘着那些深扎地下的、苦涩的根茎,只为果腹求生。
披风下的暖意,似乎又多了一层沉甸甸的分量。
“殿下,”谢云归忽然转移了话题,声音依旧很轻,“您看东边那颗最亮的星。”
沈青崖依言望去。在深紫色的天幕上,确实有一颗星格外明亮,清冷的光辉仿佛能穿透薄薄的云翳。
“那是‘启明’,也叫‘长庚’。”谢云归低声道,“黎明前最后熄灭,黄昏后最先亮起。古书说,它主掌兵戈与肃杀,但也象征着……在至暗时刻指引方向的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