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不真切,却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她耳中。
“云归少时,每逢觉得熬不下去的夜晚,便会找它。想着,只要它还在亮着,天就总会再亮起来。”
沈青崖静静地听着,望着那颗孤独却执拗地闪耀在夜空中的星辰。她忽然想起宫中的观星台,想起那些繁琐的星象记载与占卜之说。那些是知识,是工具,是另一种层面的“抽象”。而此刻谢云归口中的这颗星,却关联着一个具体少年的绝望与希望,关联着那些她未曾经历、却似乎能触摸到的、冰冷而真实的夜晚。
“现在呢?”她忽然问,“现在还看它吗?”
谢云归沉默了片刻,然后,沈青崖感觉到,他的下颌似乎极轻地、在她发顶蹭了一下,一个细微到近乎错觉的动作。
“现在,”他的声音低得如同耳语,气息拂过她耳廓,“不需要了。”
不需要了。
因为有了更真实、更具体的暖意与陪伴吗?
沈青崖没有追问。她只是将目光从星辰上收回,重新落在前方跳跃的篝火上。火焰将木柴吞噬,发出细微的爆裂声,橘黄的光晕温暖而短暂。
“进去吧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,“风似乎更紧了。”
谢云归没有立刻动作,仿佛在确认她是否真的愿意结束这段意外的依偎。片刻后,他才缓缓松开手臂,将那件披风从她肩头褪下,却转而更严实地披回她身上,裹紧。
“殿下先请。”他站起身,依旧保持着半步的距离,侧身挡住风口,为她引向主帐的方向。
沈青崖没有推辞,拢紧带着他体温和气息的披风,起身走向帐篷。谢云归跟在她身侧,沉默地护送。
帐帘掀开,里面比外间暖和许多。一盏小小的牛角灯挂在中央支柱上,散发着柔和稳定的光,照亮了铺着厚毯的地面、简单的行囊,以及一张低矮的案几。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、属于她的清冷熏香,与他披风上带来的、属于戈壁风沙与他的气息,悄然混合。
沈青崖在毯上坐下,谢云归则半跪在帐门内侧,并未完全进入,只是伸手将帐帘仔细掩好,又检查了固定绳索。
“殿下若无其他吩咐,云归便告退了。”他垂眸道。
沈青崖看着他低垂的眉眼,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顺沉静。她忽然想起刚才披风下那坚实的心跳,想起他提及“刺沙蓬”和“启明星”时平淡语气下的暗流。
“外面风大,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,平静无波,“你那帐篷单薄,今夜……便留在这里值守吧。”
这不是邀请,是命令。是一个合乎身份、也合乎情理的安排——长公主帐外,自然需要最得力的护卫值守。
谢云归猛地抬眸,眼中瞬间迸发出的光亮,几乎要灼穿帐内昏暗的光线。但那光芒很快被他强行压下,化为一片更深沉、更汹涌的幽暗。他喉结滚动,声音比刚才更哑:“……是。谢殿下。”
他没有说“遵命”,说的是“谢殿下”。
沈青崖移开目光,不再看他,只是就着灯光,拿起案几上一卷未看完的北境舆图,仿佛刚才那不过是最寻常不过的一道指令。
谢云归默默起身,走到帐内角落,那里本就备有守夜人用的铺盖。他动作利落地展开,却并未立刻躺下,只是背对着她,盘膝坐在那简陋的铺位上,腰背挺直如松,面朝帐帘方向,是一个绝对警戒与守护的姿态。
牛角灯的光晕将他挺直的背影投在帐篷壁上,拉成一道沉默而忠诚的剪影。
帐外,风声依旧呼啸,偶尔夹杂着砂石击打在帆布上的噼啪声响。
帐内,灯光柔和,暖意渐生,只剩下书页偶尔翻动的细微声响,和两人之间那无需言明、却已悄然改变的、更加紧密而微妙的“同在”。
沈青崖的目光落在舆图上,却有些难以聚焦。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银酒壶的冰凉,肩头披风的重量与暖意却如此清晰。耳边仿佛还能听到他平稳的心跳,和那句低哑的“不需要了”。
这一夜,还很长。
风还在吹,星还在亮。
而帐篷里这一点灯火,和灯火下这两个各怀心思、却又因寒冷与选择而不得不靠近的人,构成了这片无垠戈壁寒夜中,最微小、却也最真实的人间角落。
她轻轻放下舆图,吹熄了牛角灯。
帐篷陷入一片黑暗,只有帐帘缝隙透入的、极其微弱的星光。
寂静中,另一个角落的呼吸声,均匀而绵长,仿佛就响在她耳畔。
沈青崖在黑暗中闭上眼。
这一次,她没有去想那些关于抽象与真实、角色与自我的复杂思辨。
她只是感受着这片黑暗的包裹,感受着不远处那道守护身影的存在,感受着披风上残留的、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与气息。
然后,任由疲惫与一种奇异的安宁,将自己缓缓拖入沉眠。
风声依旧,却似乎不再那么刺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