戈壁的黎明，来得悄无声息，却又无比锋利。

没有鸡鸣，没有炊烟，只有天边一线极淡的、近乎苍白的青灰色，如同最薄的刀锋，缓慢而坚决地切开浓稠的墨蓝天幕。寒意非但没有减弱，反而在光与暗交接的混沌时刻，变得更加凝实刺骨，仿佛无数冰冷的细针，穿透帐篷厚重的帆布，渗入每一寸空气。

谢云归在帐帘缝隙透入第一缕微光时，便已无声地睁开了眼。他保持着盘坐的姿势，几乎整夜未动，只在天亮前最冷的时辰，极其轻微地调整了一下呼吸的频率，让气息变得更绵长细弱，仿佛连存在感都要降到最低，以免惊扰帐内另一个安眠的人。

他的目光落在对面那片朦胧的黑暗里。借着渐强的天光，能隐约看见沈青崖侧卧的身影，裹在他那件墨色披风里，呼吸均匀悠长，似乎还沉浸在睡梦中。她的睡颜在稀薄晨光里显得异常宁静，甚至有些脆弱，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，平日里那种迫人的清冷与掌控感，在此刻被柔软的睡意完全覆盖。

谢云归静静地看着，眼神深处翻涌着复杂至极的情绪。有守护的专注，有近乎贪婪的凝望，也有一种沉甸甸的、混合着满足与隐忧的清醒。昨夜那一场意外的依偎，那一句“留在这里值守”，像一枚投入心湖的巨石，激起的波澜至今未平。他知道有些界限被打破了，有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，快得甚至让他有些不安。

他怕这是一场过于美好的幻梦，怕黎明到来时，一切又会回到原点，她依旧是那个高居云端、冷静疏离的长公主，而他，仍需小心翼翼地扮演着那把“听话的刀”。

天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亮。青灰转为鱼肚白，继而染上淡淡的金粉色。戈壁滩的轮廓在晨光中逐渐清晰，那些起伏的沙丘如同沉睡巨兽的脊背，泛着冷硬的光泽。远处地平线上，隐约可见几株顽强挺立的黑影，大概是骆驼刺或者……刺沙蓬。

帐内，沈青崖的睫毛颤动了几下，缓缓睁开。

初醒的迷蒙只持续了极短的一瞬，当她的目光触及帐顶粗糙的帆布纹路，感受到身上不属于自己的披风重量和气息时，昨夜的所有记忆瞬间回笼。她没有立刻起身，只是静静躺着，目光在逐渐明亮的帐篷内游移，最后，落在了角落那个挺直的背影上。

谢云归在她睁眼的刹那便已察觉，但他没有回头，依旧保持着面朝帐帘的姿势，只是背脊似乎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分。

帐内一片寂静，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声。

良久，沈青崖才缓缓坐起身。披风从肩头滑落，带来一丝凉意。她看着谢云归的背影，开口道：“什么时辰了？”

她的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，语气却已恢复了平日的平静。

谢云归这才转过身，垂眸答道：“回殿下，卯时三刻了。”他的目光快速而克制地从她脸上掠过，确认她无恙，便又重新垂下，“殿下可要起身？影卫已在准备早膳和收拾行装。”

“嗯。”沈青崖应了一声，将滑落的披风拢了拢，却没有立刻还给他。她目光扫过他略显苍白的脸色和眼底淡淡的阴影，“你……一夜未睡？”

谢云归微微一怔，随即低声道：“值守之责，不敢懈怠。”

沈青崖看着他，没再说什么。她起身，走到帐篷另一侧早已备好的铜盆边，就着微温的清水盥洗。冰凉的触感让她彻底清醒。镜中映出她的面容，除了稍显倦色，与平日并无二致。只是目光深处，似乎多了些难以言喻的东西。

她换上一身利落的骑装，将长发简单束起。转身时，谢云归已无声地将那件披风叠好，放在她行囊旁，自己则退到了帐门边，垂手侍立，又恢复了那副恭谨臣属的模样。

仿佛昨夜寒风中那个用披风和体温将她拢入怀中的男人，只是她的一场幻觉。

沈青崖心头掠过一丝极淡的异样，但很快被她压下。她走到帐门边，谢云归立刻为她掀起帐帘。

清冽刺骨的晨风瞬间涌入，带着戈壁特有的干燥与沙土气息。天已大亮，朝阳还未跃出地平线，但东方的天空已被染成一片壮丽的金红。营地已是一片忙碌景象，影卫们沉默而高效地收拾着帐篷、检查马匹、熄灭篝火余烬。一切井然有序，透着训练有素的冷硬。

沈青崖走出帐篷，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。胸腔里那股沉甸甸的、属于昨夜的情绪，似乎被这清冷的晨风稀释了些许。她望向远方那轮即将喷薄而出的红日，忽然觉得，时间确实过得很快。

从清江浦的浊浪滔天、生死博弈，到返京途中的短暂平静与观念龃龉，再到这仿佛被无限拉长的戈壁寒夜……种种惊心动魄与微妙转变，竟都压缩在短短数月之间。

快得让人有些恍惚，有些不真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