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戈壁,渡过关隘,进入江南水道,景象便陡然不同。
浊浪排空的黄河故道被抛在身后,取而代之的是平缓宽阔、水网密布的漕运干流。时值春末,两岸垂柳已是一片浓郁的翠色,随风袅袅;桃李花期虽过,但杂树生花,点缀着嫩绿的原野与整齐的稻田。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水汽、泥土的腥甜,以及隐约的、来自远方城镇的烟火气息。
队伍在最近的漕运码头换乘了官船。并非多么奢华庞大的楼船,只是一艘中等规模的平底漕船,经过临时改装,上层舱室较为宽敞整洁,供沈青崖及少数近侍使用,下层则容纳影卫与部分行李。船只吃水深,行驶平稳,几乎感觉不到晃动。
沈青崖站在上层船舱外狭窄的廊道上,凭栏远眺。江风带着暖意与水腥扑面而来,吹动她素色的衣袂与未加过多修饰的发丝。离开戈壁的苍凉与寒冷,乍然置身于这满眼绿意与温润水汽之中,竟让她有些微的不适应,仿佛从一个过于清晰的梦境,跌入另一个色彩过于饱满的幻境。
船舷破开平静的江水,留下两道长长的、泛着白沫的尾迹。江面宽阔,水色浑浊微黄,在午后阳光下闪着细碎的鳞光。远处有运粮的漕船、捕鱼的扁舟、载客的篷船交错而行,橹声欸乃,间或传来船工粗犷的号子或渔家悠长的吆喝,充满了与戈壁死寂截然不同的、慵懒而鲜活的生机。
“殿下,舱内已收拾妥帖,茶也备好了。”茯苓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沈青崖“嗯”了一声,却没有立刻转身回舱。她的目光落在右舷不远处,另一艘稍小些的随行船只上。那是谢云归与墨泉,以及部分属员、文书所乘之船。此刻,谢云归也正站在那艘船的船头,似乎正在与一名属官交代什么,侧影挺拔,青衫被江风吹得微微鼓荡。
似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,他忽然转头望来。
隔着几十步的江面,隔着粼粼波光与氤氲水汽,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。
谢云归遥遥拱手一礼,姿态恭谨。沈青崖略一颔首,算是回应。没有更多的交流,他便又转回头去,继续与属官说话。
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轨。他是臣,她是君。隔着船,隔着水,也隔着重新清晰起来的身份与距离。
可沈青崖知道,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戈壁寒夜中披风下的暖意,帐篷里那盏牛角灯映出的、沉默守护的背影,还有那句低哑的“不需要了”……这些记忆的碎片,如同投入江心的石子,虽已沉入水底,却在她心湖中留下了无法抹去的涟漪。
她转身回到舱内。
舱室布置得简单而舒适,一榻,一桌,两椅,窗前设一小几,上面已摆好了清茶与几样细点。推开窗,湿润的江风涌入,带着阳光的温度和水草的清新。
她坐下,端起茶杯,浅啜一口。是上好的明前龙井,清香怡人,却莫名让她想起戈壁夜里那壶掺了药材的、灼喉的烈酒。
航行的时间变得缓慢而粘稠。没有了马背上的颠簸与风沙,没有了急需处置的紧急公务,甚至连两岸不断变换的、如画卷般的风景,看久了也生出一种重复的倦意。江舟仿佛一个与世隔绝的移动牢笼,将人困在规律的波涛声与单调的景色更迭里。
沈青崖大部分时间待在舱中,看书,处理一些并不紧急的文书,偶尔站在廊道吹风。谢云归很少过来,只有每日晨昏,会乘小艇过来请安,简短汇报航行情况与沿途收到的零星消息,然后便告退,回到自己的船上。他的态度无可挑剔,恭敬、疏离,仿佛那几夜的靠近与失控,从未发生。
但这种刻意的“正常”,本身就成了最大的异常。
沈青崖能感觉到他目光中偶尔泄露的、迅速被掩藏的探询与克制。也能感觉到自己,在独处时,思绪会不受控制地飘向隔壁船上那个人,猜测他在做什么,想什么,是否也同她一样,觉得这航程漫长而……微妙地难熬。
第三日午后,船队在一个繁华的漕运枢纽大镇暂泊,补充给养。镇子沿河而建,码头樯橹如林,商铺鳞次栉比,人声鼎沸,喧嚣异常。
沈青崖没有下船,只站在上层廊道,居高临下地看着码头上的繁忙景象。挑夫吆喝着搬运货物,小贩兜售着瓜果吃食,旅人商贾摩肩接踵,孩童在人群中穿梭嬉笑……一幅活生生的《清明上河图》在眼前铺开,充满了粗糙而蓬勃的生命力。
她看着,忽然想起自己曾经向往的“简单宁静”、“鲜活体验”。眼前这不就是吗?市井的烟火,人间的热闹,触手可及。
可为什么,此刻置身事外地望着,心中却只有一片平静的疏离,甚至隐隐有一丝……厌倦?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琉璃,看着另一个世界的喧嚣,与自己无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