桂花松子糖的甜香还未在唇齿间完全散尽,一种更微妙、更具体的渴望,却在沈青崖心头悄然萌生——她想嗑瓜子。
不是宫中那些精心剥好、盛在金玉碟中的瓜仁,也不是宴席上作为点缀、无人真正动用的干果。是那种最寻常不过的、带着炒货烟火气的、需要自己用指尖和门齿磕开硬壳,才能尝到里面那一点点咸香酥脆瓤肉的——瓜子。
这个念头来得突兀,甚至有些不合时宜。长公主的仪态,暗夜权臣的冷肃,似乎都与“嗑瓜子”这三个字格格不入。可她就是想了。许是这漫长水路过于平缓无聊,许是窗外市井的喧嚣虽未亲临却已勾起了某些深藏的、对鲜活尘世的向往,又或许,只是那包松子糖打开了她记忆里关于“零嘴”的、久未触碰的匣子。
她没说。只是当茯苓再次进来添茶时,她的目光在对方空空如也的手上停留了一瞬,又淡淡移开。
晚膳是在舱内用的,几样清爽的时蔬小炒,一碗碧粳米粥,佐以谢云归下船采买来的几样糕点,清淡适口。用罢,茯苓撤去碗碟,重新沏上热茶。船舱内恢复安静,只有船身破水的汩汩声,和窗外渐浓的暮色。
谢云归准时在戌时初过来请安,并例行汇报。今日并无特别消息,无非是航程顺利,预计再有两日便可抵达下一个重要驿站云云。他言简意赅,说完便垂手侍立,等待示下。
沈青崖端着茶杯,目光落在窗外已变成深紫色的江天交界处,忽然开口,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谈论天气:“这船上……可有瓜子?”
谢云归明显怔了一下,抬眸看向她,眼中掠过一丝极快的讶异,随即被他迅速掩去。“瓜子?”他重复一遍,似乎需要确认自己没有听错。
“嗯。”沈青崖转回头,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,“寻常的炒瓜子便可。”
谢云归沉默了一息。他当然知道船上不会有这种东西。长公主的随行物品清单里,怎么可能包括市井零嘴?影卫们的干粮里或许有,但那是行军用的硬货,绝非她所指的那种。
“船上……未曾备有。”他斟酌着措辞,“殿下若是想用,下一个码头停靠时,云归……”
“罢了。”沈青崖打断他,似乎只是一时兴起,此刻又失了兴趣,“随口一问,不必麻烦。”
她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,侧脸在渐暗的天光里显得有些疏淡,仿佛刚才那个突兀的问题从未提出过。
谢云归却站在原地,没有立刻告退。他看着她被暮色勾勒的、略显清寂的侧影,又想起白日里她凭栏远眺码头喧嚣时,那平静眼眸深处一闪而过的、近乎向往又迅速被厌倦取代的复杂神色。还有那包她似乎颇为受用的桂花松子糖。
一个念头在他心中迅速成形。
“殿下稍候。”他忽然低声道,躬身一礼,不等沈青崖回应,便转身快步出了舱门。
沈青崖有些讶异地挑眉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,脚步声迅速远去。去找影卫要?还是……她心中隐约升起一丝模糊的期待,但很快又被理智压下去。这荒郊水路的,他能从哪里变出瓜子来?
然而,不过一刻钟功夫,舱外便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,还有一丝……极淡的、混合着焦香与盐味的气息。
谢云归去而复返,手中竟真的多了一个鼓囊囊的粗布小口袋。口袋不大,用麻绳系着口,看起来十分寻常,甚至有些简陋。他走到近前,将那布口袋轻轻放在沈青崖手边的小几上。
“殿下,”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些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,“仓促之间,只得此物。是向船尾一名老船工讨要的,说是他自家婆娘炒的,用的是河滩沙土,佐以粗盐和少许八角茴香,味道……或许粗粝,胜在新鲜。殿下……若不嫌弃,可略尝几颗,解闷。”
他说得谨慎,甚至有些小心翼翼,目光落在那粗布口袋上,仿佛那是什么需要严加看管的危险物品。
沈青崖的目光从谢云归脸上,移到那个毫不起眼的粗布口袋上。隔着布料,似乎都能感觉到里面瓜子外壳的坚硬与微温。那股混合着焦香、盐味和淡淡香料的气息,更加清晰地飘散出来,与她惯常所处的熏香、墨香、乃至血腥气都截然不同。这是一种属于灶台、属于市井、属于最平凡人家的、带着烟火温度的气息。
她没有立刻去碰那个口袋,只是看着,看了好一会儿。
谢云归的心渐渐提了起来。他开始后悔自己的莽撞。殿下何等身份,怎会真的碰这种粗鄙之物?他该在下一个码头寻最好的店铺,用最精致的瓷碟盛了,再恭敬奉上才是。如今这……
就在他几乎要开口请罪时,沈青崖忽然伸出了手。
她的手指纤细白皙,与那粗糙的、甚至带着点污渍的粗布口袋形成了鲜明对比。她捏住麻绳,轻轻解开,袋口敞开来,露出里面满满当当、外壳深褐、泛着油亮光泽的瓜子。
她拈起一颗,放在指尖看了看,然后,很自然地送到唇边,用门齿轻轻一嗑。
“咔。”
一声极轻脆的响,在安静的船舱里异常清晰。
外壳应声裂开,两片褐色的硬壳脱落,露出里面灰白色、饱满微咸的瓤肉。她舌尖一卷,将瓜仁卷入,慢条斯理地嚼着。果然,咸香酥脆,带着沙土炒制特有的焦香和淡淡的八角茴香味,虽不精细,却有一种粗粝而真实的、充满生命力的味道。
谢云归屏住了呼吸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。看着她优雅却自然地将瓜子壳吐在空置的茶碟里,看着她指尖又拈起下一颗,看着她微微垂下眼帘,专注于这简单重复的动作。
船舱内安静极了,只有轻微的嗑瓜子声,和她偶尔端起茶杯润喉的细微声响。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,江面漆黑,唯有他们这艘船和随行的几艘船上亮着灯火,如同几粒飘摇在墨色绸缎上的萤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