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忽然觉得,自己此刻站在这船头风雨中,像个突兀的闯入者,打断了他井然有序的航程管理。而他那种平静的、恪守本分的态度,在这样湿漉漉的天气里,无端地显出几分……疏离。
不是刻意的疏远,而是一种界限分明的、各司其职的默契。他做好他份内的一切——探路、避险、安排行程、应对京中暗流,甚至为她擦净一扇窗玻璃。而她,只需要安然接受这一切,居于她该在的位置。
这本该是她习惯并认可的相处模式。可为何此刻,心头那丝浮动,似乎又清晰了一点?
她默然转身,退回舱内。
茯苓迎上来,见她袖口裙摆微湿,忙取来干爽的布巾。“殿下怎么出去了?仔细着凉。”
沈青崖任由茯苓替她擦拭,目光却落在那扇被擦得明亮的窗户上。雨滴再次模糊了玻璃,蜿蜒流下,将外面灰蒙蒙的世界扭曲成晃动的色块。
“谢副使……今日似乎格外忙碌。”她忽然道,语气随意。
茯苓手上动作未停,答道:“是呢。听墨泉说,好像是收到了京里的消息,又看了这几日的天气水情,一直在和船工们商议航程。方才还来问过殿下晚膳想用什么,说雨天湿寒,要不要添些驱湿暖胃的羹汤。”
他连这个也考虑到了。
沈青崖不再说话。
晚膳时,果然多了一盅热气腾腾的火腿鲜笋羹,汤色清亮,香气扑鼻。她默默用了,身上暖意更甚。
夜幕在绵长的雨声中降临。船上各处亮起灯火,在湿漉漉的夜色里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。
沈青崖沐浴更衣后,散了长发,坐在镜前。茯苓正要用熏笼为她烘干发梢,她却摆了摆手:“不必了,今日乏了,早些歇下吧。你也去休息。”
茯苓应声退下。
舱内只剩她一人。烛火将她的身影投在舱壁上,摇曳不定。窗外雨声未歇,淅淅沥沥,无休无止,衬得舱内愈发寂静。
她走到窗边,指尖拂过冰凉的玻璃。外面一片漆黑,只有船行时划开的、偶尔泛着微光的破碎水痕。
白日里那青衫身影在雨中沉稳的步伐,擦净玻璃后悄然离去的身姿,舵室旁抬头时湿润的眉眼与平静的颔首……一幕幕无声地掠过眼前。
他像这江上雨雾的一部分,无处不在,细致入微,却又始终隔着一层湿润的、恰好的距离。你看得见他为你遮蔽风雨、规划航程的身影,却触不到那身影之下的温度,也看不清那平静眼眸深处,是否也映着这漫天雨丝,和雨丝后……她模糊的倒影。
这种隔帘观雨、雾里看花般的相处,比起画舫上那炽烈直白的“惊鸿一瞥”,更让她心绪难平。因为它如此日常,如此“应当”,却又在每一个细节处,藏着无数未曾言明、也不必言明的沉默与分寸。
她不知道这是否是他有意维持的“柳树遮掩”,还是仅仅是他习惯了如此行事。
她只清楚,自己此刻站在这暖意融融却过分安静的舱内,听着窗外无尽的雨声,竟有些怀念起清江浦暴雨之夜的惊雷,和旧校场月光下那孤注一掷的摊牌。
至少那时,一切激烈而真实,没有这层层雨雾的隔阂。
沈青崖轻轻呼出一口气,在冰凉的玻璃上呵出一小片白雾,又很快消散。
她转身,吹熄了烛火,躺回榻上。
黑暗与雨声一同将她包围。
而在不远处的侧舱里,谢云归亦未安寝。他坐在案前,就着一盏孤灯,审阅着墨泉方才送来的、关于京中几位御史近日动向的密报。烛光在他沉静的侧脸上跳跃,映出眼底一片深思的暗影。
窗外雨声潺潺,敲打着他的耳膜。
他想起白日里,她立于船头廊下、衣袂微湿的模样。像一枝被雨打湿的、清极寂极的白海棠,与这灰蒙蒙的江天雨色融为一体,却又那般醒目,醒目到让他几乎要忘记臣子的本分,想走过去,替她挡去那斜风细雨。
但他终究只是站在原地,颔首致意,然后低头,继续他的航线测算。
他必须保持这“柳树遮掩”般的距离。至少在回到那危机四伏的京城之前,在那些虎视眈眈的目光之下。他不能让自己的任何一丝逾越,成为旁人攻讦她的把柄,不能让她因他而陷入任何额外的、不必要的麻烦。
尽管,他心底那团火,从未因这江风冷雨而稍减分毫。
反而在这绵长的、仿佛没有尽头的雨声里,烧得愈发沉默而灼人。
他提笔,在密报边缘批注下几个字,笔力遒劲,力透纸背。
然后,他放下笔,吹熄了灯。
舱内陷入黑暗,唯有雨声依旧。
两人隔着一道舱壁,数丈距离,一片雨幕,各自沉入这江南烟雨带来的、潮湿而漫长的夜里。
心事如雨,细密无声,却已悄然浸透了许多未曾言明的角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