舱外一片寂静。连江鸥的叫声、船工的吆喝,似乎都在琴音停止后,默契地沉寂了片刻。
然后,她听到了极轻的脚步声,在门外停下。
没有叩门,没有言语。只是停在那里。
沈青崖没有动,也没有出声。她只是望着案上那张仿佛也随着方才的演奏而微微“活”过来的古琴,望着琴身上那些见证了无数时光的断纹。
门外的人,也沉默着。
只有穿过走廊的江风,轻轻吹拂着门扉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不知过了多久,那脚步声又极轻地响起,渐行渐远。
沈青崖这才缓缓抬起眼,望向紧闭的舱门。门扉上,透进来一方明亮的晨光。
她忽然想起,谢云归是懂琴的。不仅懂,而且造诣不浅。他曾听出她琴中的“金戈之音”,能道破“枯木龙吟”的脾性,甚至在她母亲留下的刻痕之事上,扮演了关键角色。
方才那一曲《潇湘水云》,他若在附近,定然听到了。
他听出了什么?是曲中技法的高超,是久未练习的些许生涩,还是……那隐藏在云水苍茫之下的,连她自己都未必全然明了的心事?
他没有进来,没有评论,只是驻足,然后离开。
像极了这些时日以来,他那“柳树遮掩”般的姿态——看见,听见,感受得到,却始终保持着一个恰当的距离,不予置评,不越雷池。
这种沉默的“懂得”,比起任何言语的回应或靠近,都更让她心绪复杂。
它意味着,他或许比她想象的,更了解她。不仅了解她的权势与谋略,也触摸到了她琴音深处那些不为人知、甚至不自知的角落。
而这种了解,被他如此克制地、守礼地收藏起来,只在无人处(或许连无人处也不算,毕竟隔着一道门)驻足倾听,然后悄然退去。
这比炽烈的表白或殷勤的靠近,更让她感到一种无所遁形,又……莫名安心的矛盾。
沈青崖伸出手,指尖轻轻拂过“枯木龙吟”的龙池凤沼,感受着那冰凉的木质与凹凸的刻痕。
琴响了。
他听了。
如此而已。
却又似乎,不止如此。
她重新调匀呼吸,指尖再次落于弦上。这一次,不再是宣泄般的《潇湘水云》,而是更中正平和的《良宵引》。曲调清幽舒缓,如月色流淌,清风拂面。
琴音再次响起,流淌在晨光弥漫的船舱里,也流淌在门外那已然空寂、却仿佛仍残留着某人倾听痕迹的廊道上。
而在不远处的侧舱内,谢云归立于案前,手中握着一卷刚拟好的、关于如何应对京中御史可能的诘难的陈情纲要,笔尖的墨却久久未能落下。
他垂着眼,仿佛在凝神思考,唯有那微微颤动的睫羽,和耳廓尚未完全褪去的一点专注倾听后的微红,泄露了方才那段时间,他并非全神贯注于公务。
潇湘的云水,良宵的清风,似乎还萦绕在他耳边,更萦绕在他心头。
他听懂了那琴音里的所有——久未触碰的滞涩,倾力而奏的投入,云水苍茫的孤寂,以及最后那曲《良宵引》里,一丝几不可察的、试图归于平静的柔软。
他的殿下,在用琴音梳理心绪。
而他,只是一个隔门的、沉默的听者。
这距离,是他划下的,也是他必须维持的。
但至少在此刻,在这琴声构筑的短暂时空里,他们之间那层无形的帘幕,仿佛被这泠泠弦音,微微拂动了一角。
让他得以窥见帘后,那并非永远冰冷坚固的、真实的轮廓。
这就够了。
他缓缓吸了一口气,落笔,在纸上写下第一个字。
笔迹沉稳,力透纸背。
而窗外的江天,一片澄澈明亮,仿佛方才那场绵长的雨,从未落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