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良宵引》的最后一个泛音在空气中幽幽消散,余韵像投入静潭的石子漾开的最后一圈涟漪,终归于无。沈青崖的手指依旧虚按在弦上,保持着曲终的姿势,指尖微微发麻,心头却一片奇异的空明。
琴音涤荡了连日来的雨闷,也似乎暂时理顺了那些纷乱如麻的思绪。她轻轻吐出一口气,收回手,目光落在自己微红的指尖上。
舱门就在这时被轻轻叩响。
“殿下。”是谢云归的声音,隔着门板传来,带着惯有的恭谨,“前方河道有漕船交汇,船公请示稍作避让,恐有片刻颠簸,特来禀告。”
原来是公事。沈青崖“嗯”了一声:“知道了,按船公意思办便是。”
“是。”门外应道,脚步声却未立刻离去,似是迟疑了一下,才又道,“殿下……方才的琴音,甚美。”声音很低,仿佛只是顺口一提,又像是鼓足了勇气才说出的赞美。
沈青崖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。他果然听到了。不仅听到,还特意折返来说了这么一句。
她没有回应这句赞美,只是道:“还有事?”
门外静了一瞬,谢云归的声音恢复了平稳:“回殿下,江州那边送来几份加急文书,是关于信王府田产清点的初步账目,需殿下过目。云归……可否此刻呈入?”
公事公办的理由,无懈可击。沈青崖目光扫过舱内,琴已收,案已净,并无不可见人之处。“进来吧。”
门被推开,谢云归端着一摞文书步入。他已换下了早晨检查缆绳时那身半旧的青衫,穿了一件颜色稍深的雨过天青色直裰,料子普通,却浆洗得挺括,衬得人身姿越发清峻。许是刚在舱外站了片刻,发梢和肩头还带着未散尽的水汽凉意。
他垂着眼,将文书小心放在桌案一角,动作规矩,并不四处张望。“殿下请过目。若有不明之处,云归在此候着。”
沈青崖“嗯”了一声,起身走到案前,拿起最上面一份翻看。是江州府衙初步核算的信王府部分田庄的产出与佃户名录,数字密密麻麻,枯燥却紧要。她看了几行,心神却有些难以集中。
谢云归就静立在她身侧两步之外,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。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、清冽微苦的气息,混合着舱外带来的、湿润的江水味道。方才那曲《良宵引》带来的宁静,似乎被这无声的存在悄然打破,另一种更微妙的、带着体温的张力,在两人之间悄然弥漫。
她强迫自己将目光凝在账目数字上,指尖划过一行田租数目,忽然开口,问的却是:“方才的《潇湘水云》……你听出什么?”
问题来得突兀,与手中账目毫无干系。
谢云归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起这个,怔了一瞬,才低声答道:“殿下琴技高绝,云归唯有拜服。《潇湘》一曲,云波诡谲,水势苍茫,其意境开阔幽远,非常人所能驾驭。只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词句,“只是曲终处,烟水茫茫,孤鸿杳杳……似有未尽之言,未释之怀。”
未尽之言,未释之怀。
八个字,轻飘飘的,却像细针,精准地刺中了沈青崖心底那一片连自己都未曾仔细打量的、空旷的荒芜。
她执笔的手微微一顿,一滴墨迹在宣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圆点。她没有抬头,声音平淡:“哦?你倒是听得分明。”
谢云归垂下眼帘:“云归妄言,殿下恕罪。”
“何罪之有。”沈青崖放下笔,终于转过身,正面看向他。阳光透过舷窗,恰好照亮他半边脸,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,明暗交错,让他的神情有些模糊,唯有那双眼睛,在垂下的长睫后,闪烁着沉静而专注的光。“你说得对。此曲……本就意在言外。”
她向前走了一步,拉近了距离。谢云归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,却依旧保持着垂首恭立的姿态,只是呼吸似乎屏住了。
“谢云归,”沈青崖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响在寂静的舱室里,“你听懂了琴音里的云水苍茫,听懂了未尽之言。那你可曾想过,抚琴之人,为何要奏此曲?又为何……要在此刻,让你听见?”
她的问题一个比一个更直接,更逼近那层他们始终心照不宣、未曾捅破的窗户纸。
谢云归缓缓抬起眼,迎上她的目光。那双总是清澈或深幽的眸子里,此刻翻涌着激烈的情绪——惊讶,困惑,一丝慌乱,还有更深处的、灼热的、几乎要压抑不住的东西。他喉结滚动,嘴唇翕动,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。
沈青崖却不给他组织语言的机会。她又向前逼近了小半步,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近得能感受到彼此身上散发出的微热气息。她的目光落在他紧抿的、颜色偏淡的唇上,那唇形很好看,线条清晰,此刻却因紧绷而显得有些苍白。
“你总是很懂分寸,谢云归。”她继续说道,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、近乎叹息的意味,“懂得何时该进,何时该退,何时该沉默,何时该说话。就像现在,你听懂了,却选择说‘拜服’,选择请罪。”
她微微偏头,目光从他唇上移开,重新看进他眼底深处,那里面的风暴几乎要满溢出来。
“可本宫现在,忽然不想听这些分寸,这些规矩了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她没有任何预兆地,抬起手,不是触碰他的脸,而是用指尖,极轻、却极其突兀地,点在了他的唇上。
微凉的指尖,触碰到温热的、柔软的唇瓣。
谢云归浑身剧震,像是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,瞳孔骤然放大到极致,整个人僵在原地,连呼吸都彻底停滞了。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一点冰凉柔软的触感,像雪片,又像带着微刺的羽毛,轻轻落在最敏感也最脆弱的地方。
沈青崖的指尖并没有停留很久,只是轻轻一点,便离开了。但那种触感却仿佛烙印般留在了两人之间。
她的目光依旧锁着他,看着他眼中翻江倒海的震惊与难以置信,看着他骤然泛红的耳廓和颈侧,看着他微微颤抖的、失了血色的唇。
然后,她做出了更惊人的举动。
她微微踮起脚——其实他们身高相差不多,这动作更多是一种姿态——仰起脸,将自己的唇,轻轻印在了他依旧微张的、带着难以置信神情的唇上。
不是深吻,甚至不是真正的亲吻。只是一个轻轻的、一触即离的触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