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府次日,宫中的赏赐便到了。
内侍监亲自带着长长的礼单与皇帝的褒奖口谕,绫罗绸缎、珠宝玉器、珍玩古籍摆满了公主府前厅。赞的是长公主“心系社稷、明察秋毫、督工有功、揭逆安邦”,言辞恳切,赏赐丰厚。随行的还有一道旨意,擢升谢云归为工部右侍郎,仍兼翰林院修撰,赏金银若干,以酬其在清江浦“勤勉任事、协理有功”。
消息如长了翅膀,瞬间传遍京城。朝野上下皆知,长公主此次离京并非静养,而是暗中办了一件惊天大案,不仅整肃了漕运,更揪出了信王这等包藏祸心的宗室逆贼。一时间,赞誉者有之,惊疑者有之,暗中重新审视这位深居简出的长公主分量者,更有之。
府中忙碌着安置赏赐,登记造册。沈青崖只在前厅露了一面,领了旨意,神色平淡地谢了恩,便称“车马劳顿,略有不适”,将一应琐事交由管事处置,自己回了内院。
她没有去书房处理积压的文书,也没有如往常般去水榭抚琴。而是换了一身最素净的月白棉布常服,未施粉黛,让茯苓取来一把半旧的竹枝长柄扫帚,屏退了所有侍女,独自走进了后园深处那片几乎无人打理的竹林。
这片竹林是当年母妃在世时亲手所植,后来母妃去后,她便命人不再刻意修剪打理,任其自在生长。多年过去,竹枝纵横,落叶积了厚厚一层,踩上去松软无声。秋日的阳光透过疏密不一的竹叶洒下,光影斑驳,空气里弥漫着竹叶与泥土特有的清苦气息。
沈青崖握着扫帚,站在竹林边缘,静静看了片刻。
然后,她开始扫地。
动作并不熟练,甚至有些笨拙。长柄扫帚在她手中显得有些沉重,扫起的灰尘和枯叶扬起来,在光线里飞舞。她并不在意,只是低着头,一下,又一下,将那些积年的、腐烂的、新落的竹叶,慢慢扫拢。
沙沙的扫地声,取代了宫廷的丝竹,取代了朝堂的争论,取代了心中那些曾喧嚣不休的、关于他人意图的揣测与回声。
她扫得很慢,很仔细。仿佛扫去的不是落叶,而是附着在心头某些角落的、经年的尘埃。
那些年少时暗自期待又落空的酸涩,那些为他人“不敢”、“不能”寻找借口的自我说服,那些因不被珍惜而生的自我怀疑与耗费的心力……都如同这地上的枯叶,曾经鲜活过,也曾在她心田投下阴影,甚至一度成为她理解世界、构建防御的“养料”。
但养料被吸收后,残渣便该清理。
她已不需要靠反复咀嚼那些苦涩的残渣来提醒自己世界的冰冷,也不需要靠建构悲情的叙事来为别人的不作为开脱。
对方不值得记忆在脑中。
这个认知清晰而坚定。不值得,不是出于怨恨或否定过往,而是基于一种更根本的、对自己的珍视——她宝贵的心力与脑力,应当用于创造、体验、成长,用于经营真正值得的关系与事业,而非反复反刍那些早已失去滋养价值的、与他人相关的情绪残渣。
扫帚划过地面,将一堆枯叶拢到一处。她停下来,微微喘息,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。秋阳透过竹叶,在她素净的衣袍上投下晃动的光斑。
她想起谢云归。想起他昨夜递上的、关于信王案后续奏报的节略,字迹工整,条理清晰。想起今晨接到升迁旨意后,他托茯苓递进来的、只有短短一行“谢恩,必当恪尽职守”的素笺。没有邀功,没有借此靠近,甚至没有提及任何私人情愫。只是恪守着“刀”的本分,做着该做的事。
他的“在乎”依旧在那里,沉重而真实。但至少,他在用行动履行承诺,而不是将她置于暧昧不明的猜测之中。
这就够了。足够她将他与那些“不值得记忆”的模糊面孔,清晰地区分开来。
至于其他……那些曾让她耗费心绪去琢磨“为何如此”的人与事,就让它们如同这扫拢的落叶,待会儿付之一炬,化为青烟,消散在这秋日晴空里吧。
沈青崖继续扫地。动作渐渐流畅起来,额角的汗汇聚成滴,顺着白皙的侧脸滑落。她却觉得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,仿佛随着这枯燥重复的体力劳作,那些盘踞在精神深处的、黏腻无形的尘埃,也被一点点扫除、清理。
不知过了多久,一片小小的竹林空地被打扫出来,青石地面露了出来,泛着湿润干净的光泽。扫拢的枯叶在空地中央堆成了一座小山。
沈青崖放下扫帚,走到一旁早已备好的清水盆边,洗净双手,又用布巾擦了擦脸上的汗。然后,她走到那堆枯叶前,蹲下身,从袖中取出火折子。
“嗤”的一声轻响,火苗燃起。她将火苗凑近枯叶边缘。
干燥的竹叶极易燃烧,火苗迅速窜起,吞吐蔓延,很快将那堆枯叶吞噬。橘红色的火焰跳跃着,发出噼啪的轻响,黑烟袅袅升起,穿过竹枝缝隙,融入澄澈的秋空。
沈青崖静静蹲在火堆旁,看着火焰燃烧。跳动的火光照亮她沉静的眼眸,那里面映着火光,却再无往日那些复杂难言的波澜,只有一片近乎透明的、清理过后的平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