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日后,长公主府设宴。
宴请的名义是“酬谢清江浦协理诸臣”,帖子发得低调,受邀者却都是心思剔透之人——除了几位确实在河工上出了力的工部、户部官员,余者皆是此次信王一案中或明或暗站在沈青崖一边、或至少未曾落井下石的朝中重臣及其家眷。
这是沈青崖回京后首次正式在府中见客。消息传出,京中无数目光再次聚焦。
宴设在水榭。秋夜已凉,水榭四周垂下了厚厚的锦缎帷幕,内里置了暖炉,熏着清雅的苏合香。宾客至时,只见水榭内灯火通明,陈设雅致却不奢靡,侍立的宫人皆低眉敛目,行动无声,规矩严谨得令人心凛。
沈青崖到得稍晚。
她今日未着宫装,只一身霁青色织银缠枝莲纹的广袖长袍,外罩月白素罗披帛,长发绾成简单的倾髻,簪一支羊脂白玉莲花簪,耳畔两点珍珠,除此之外再无饰物。妆容极淡,几乎看不出敷粉描黛的痕迹,却越发衬得眉眼清绝,肤色如玉。
她步入水榭时,原本低声交谈的席间霎时一静。
众人起身行礼。沈青崖行至主位,抬手虚扶:“诸位大人、夫人不必多礼。今日设宴,只为略表谢忱,大家随意便好。”声音清泠平和,听不出情绪,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。
她目光平静地扫过席间众人。工部侍郎王大人,户部李郎中,御史台的周御史,还有几位宗室里的长辈……视线掠过某处时,微微一顿。
谢云归坐在靠后的席位,与几位品级相仿的年轻官员在一处。他今日着了簇新的绯色官袍——工部右侍郎的服色,衬得人愈发清俊挺拔。见她目光扫来,他立刻垂眸,执杯的手稳如磐石,姿态恭谨至极,与周遭那些或好奇或探究打量她的同僚并无二致。
很好。沈青崖心中漠然评价。这便是她想要的“规矩”。
宴席开始,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,丝竹乐声清越婉转。沈青崖并不多言,只偶尔举杯向几位年长的宗亲或重臣致意,言谈间提及清江浦疏浚的艰辛、信王一案的凶险,也是语气平淡,三言两语带过,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公务。
她不诉苦,不邀功,更不提任何私下辛秘。所有交流都保持在公开、得体、符合她长公主身份的尺度内。
席间众人起初还有些拘谨,见她如此,渐渐放松下来,开始相互敬酒寒暄。话题自然绕不开清江浦的功绩与信王的倒台,但无人敢在沈青崖面前过多置喙,只捡些无关痛痒的场面话来说。
谢云归始终安静。除了必要的应酬,他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听着,目光多数时候落在自己面前的杯盏上,偶尔随着众人举杯,动作一丝不苟。只有极偶尔的瞬间,当沈青崖与某位老臣说话时,他的目光会极快、极轻地掠过她沉静的侧脸,随即又迅速收回,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。
酒过三巡,气氛渐酣。
一位素来与信王有些拐弯抹角姻亲关系的郡王,借着酒意,笑着对沈青崖道:“殿下此次立下大功,回京后陛下多有赏赐,听说连谢侍郎都沾光高升了。可见殿下慧眼识人,提携后进,实乃朝廷之福啊。”这话听着像是恭维,细品却有些微妙,暗指谢云归的升迁全赖沈青崖裙带。
席间微微一静,不少目光投向谢云归。
沈青崖执箸的手未停,夹起一片清蒸鲈鱼,放入面前碟中,方才抬眸看向那位郡王。她眼神平静无波,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、礼节性的笑意。
“皇叔说笑了。”她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,“朝廷用人,自有法度。谢侍郎在清江浦协理河工,夙夜匪懈,处置信王逆案相关线索,亦是有功。陛下赏功罚过,明察秋毫,擢升谢侍郎,乃是酬其功劳,彰其才德。本宫不过恰逢其会,据实上奏罢了,岂敢贪天之功?”
她语气平和,用词却极为讲究。将谢云归的升迁完全归功于皇帝明察与本人功劳,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,同时也暗指那位郡王言语不当,有质疑皇帝决断之嫌。
那郡王脸色微变,干笑两声:“是是是,殿下说得是,是老夫失言了,失言了。”
沈青崖不再看他,转而举杯,向着席间另一位老臣温言道:“张阁老年事已高,仍心系漕运,此前多有建言,本宫在清江浦时,亦觉受益匪浅。敬阁老一杯。”
轻易便将话题带开,既化解了尴尬,又给了另一位重臣体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