处理完一整日的庶务,窗外已是暮色四合。沈青崖搁下笔,指尖按压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,那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紧绷着,扯得整个头盖骨都隐隐作痛。
累。
不是身体上的,是另一种更深处的、仿佛从骨缝里渗出来的疲惫。像是有什么东西一直在透支,却得不到应有的填补。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半扇。晚风带着白日未散的余热与尘土气息涌入,并不令人舒适,却吹散了些许室内的窒闷。
目光下意识地投向庭院西侧,那是谢云归离开的方向。他午后便去刑部和大理寺“核查”她交代的那几桩案子了,至今未归。按说他办事向来利落,此刻也该有初步回音了。
茯苓悄步进来,见她立在窗前,轻声道:“殿下,可要用些点心?小厨房新做了藕粉桂糖糕。”
沈青崖回过神,摇了摇头:“不必。”顿了顿,又问,“谢侍郎那边,可有消息?”
“尚无。不过墨泉一个时辰前来过,说侍郎还在刑部档房调阅旧卷,怕是还要些时候。”
沈青崖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说话。
她重新坐回案后,却无心再看公文。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案上一枚冰凉的青玉纸镇,思绪却飘得有些远。
今日午后,与谢云归那番关于“情理”与“法度”的交谈,此刻回想起来,依旧让她心绪难平。
不是因为他给出了妥帖的解决方案。而是因为,他看出来了。看出来她那瞬间的犹豫,看出来她冷硬外壳下,那点连自己都觉得不合时宜、甚至有些“软弱”的恻隐。
这种感觉很复杂。一方面,有种被看穿的轻微不适与……赤裸感。仿佛一直小心翼翼隐藏的、不够“合格”的部分,被人精准地指了出来。另一方面,却又奇异地,松了口气。
好像终于有人,不是因为她“应该”是什么样,而是看到了她“实际”是什么样,并且,没有嘲笑,没有利用,而是试图在那个“应该”与“实际”之间,为她寻找一条可行的路。
这让她想起很久以前,久到母妃还在世的时候。母妃总是教导她,身为皇室女子,尤其身处她这样的位置,需得“克己复礼”,需得“顾全大局”,需得时刻记得自己的身份与责任,言行举止皆要符合“应有”的规范,不可任性,不可逾矩。
她学得很好。甚至将这份“克制”内化成了本能。她知道自己该在什么时候展现威严,什么时候流露仁慈,什么时候保持距离,什么时候给予关怀。她像一位最严谨的画师,精准地调配着每一种颜色,勾勒着“长公主沈青崖”这幅合乎所有人期待的画像。
她习惯了先考虑别人的需要,考虑“关系”应有的边界,考虑对方“应该”从她这里得到什么——是威慑,是安抚,是利益,还是疏离。然后,她给予。精准地,不多不少地,给予那个“应该”的份量。
她以为这是尊重,是周全,是维持一切平稳运行的必要法则。
可渐渐地,她发现,自己似乎总是那个在“给予”的人。而那些她给予过的人,或许也会回馈,可那些回馈,总像是隔了一层,少了些什么。不是分量不够,而是……味道不对。像是按照某种社交礼仪规范回赠的礼物,得体,却难触及真心。
她并非求回报。只是隐隐觉得,自己那精确计算过的“给予”背后,似乎也藏着一份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、隐秘的期待——期待有人能看穿这精确计算背后的真实温度,期待有人能越过那“应该”的边界,给予她一些未曾明言、甚至自己都不知具体为何的……“更多”。
可这份期待,大多落了空。于是,便成了“白抱的希望”。像精心准备了一桌筵席,却无人品出其中某道菜里你特意多放的一勺糖。那份无人领会的细微用心,最终化作心头一点淡淡的、挥之不去的涩意,久而久之,竟生出些自我厌弃般的“恶心”——恶心自己为何总要做这多余的、无人识得的“添加”。
连对谢云归,似乎也是如此。
她给予他庇护(在他需要时),给予他信任(在他证明价值后),给予他一定的真实(在她允许的范围内)。她以为这是他们之间“应该”的边界。
可当他今日午后,看穿她那点“不合时宜”的恻隐,并试图在规则缝隙中为她寻找安置之地时,她心中涌起的,除了那点被看穿的异样,竟还有一丝极细微的、连自己都羞于承认的……委屈。
是的,委屈。
凭什么他总是能精准地捕捉到她那些隐藏的情绪?凭什么他就能越过她设定的“给予”边界,触碰到她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内里?而她,似乎总是在被动地接受他的“看穿”与“理解”,却很少从他那里,得到同等清晰、同等热烈的、她真正“想要”的回应——不是他作为臣属的忠诚,不是他作为“刀”的锋利,而是……他作为谢云归,对她沈青崖这个人,那种毫无保留的、超越计算的“想要”。
她知道他有。那夜暴雨中的崩溃,白苹洲湖畔的炽言,都明明白白昭示着那份“想要”的强度与偏执。
可那之后呢?他用恭谨守礼重新筑起了高墙,用高效务实履行着“工具”的职责。他将那份汹涌的“想要”小心翼翼地藏好,只在她偶尔流露真实缝隙时,才敢探出触角,谨慎地回应。
她给予的,是她计算好的“应该”。他回应的,也是他判断后“可以”的限度。
他们之间,似乎永远隔着一道无形的“界河”。她在河这边,按照“长公主”的规范给予;他在河那边,按照“臣属”或“被需要者”的身份回应。偶有风吹过,涟漪相触,窥见对岸些许真实风景,旋即又恢复平静的流淌。
这不对。
沈青崖指尖用力,青玉纸镇硌得指腹生疼。
她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烦闷与……不甘。
她受够了这种精确计算的关系,受够了永远在给予“应该”,却很少真正得到自己“想要”的憋闷。连与谢云归这样危险、扭曲、却又似乎最能触及她真实的人之间,竟也隐隐陷入了这种模式。
她想撕碎这层无形的“应该”帷幕。不是要他像那夜暴雨中那般崩溃失控,也不是要他像白苹洲湖畔那般炽烈告白。
她只是……不想再这样了。
不想再总是她先考虑“边界”,先计算“给予”。她想知道,如果她先放任自己的“想要”,会怎样?如果她不再扮演那个永远得体、永远先给予“应该”的长公主,而是直接索取她作为“沈青崖”这个个体,内心真正渴望的东西,他会如何反应?
这个念头危险而放肆,却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,激起了她沉寂已久的心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