沪上的雨,总带着三分缠绵七分清寒,淅淅沥沥敲打着法租界洋楼的雕花玻璃窗,将窗棂外的梧桐叶洗得发亮,叶尖垂落的水珠砸在青石板上,溅起细碎的水花,也把室内的光影晕染得朦胧。苏清鸢坐在临窗的梨花木桌前,指尖捏着那方从龙华塔暗格中取出的锦帕,帕子不大,约莫巴掌见方,天青色的底布上绣着半绽的缠枝莲,金线为骨,翠丝为瓣,指尖能触到经纬交织的细腻纹路,仿佛还残留着百年前非遗匠人指尖的温度,连带着那股淡淡的樟木香气,都像是从时光深处飘来。
陆景年坐在对面的红木椅上,指尖叩了叩桌面,青瓷茶杯里的碧螺春泛起细密的茶沫,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棱角分明的眉眼。“这锦帕的织法,不是寻常闺阁绣品。”他目光落在锦帕中央那朵缠枝莲上,语气笃定,“你看这金线的盘绕方式,用的是‘盘金绣’的技法,每一圈都松紧有度,不露针脚;还有翠色丝线的晕染效果,不是绣线本身的颜色,倒像是失传多年的‘苏绣缂丝结合技’,把缂丝的‘通经断纬’和苏绣的‘晕针’融在了一起。”
苏清鸢闻言,将锦帕凑近窗边的天光下,顺着他指的方向细看,果然见那缠枝莲的花瓣边缘,丝线并非简单绣缀,而是以缂丝技法裁断纬线,再用苏绣晕针衔接,每一根翠色丝线都带着天然的光泽,细看竟像是点翠工艺中用到的翠羽纤维,在光线下流转着细碎的莹光。“不止如此。”她伸出指甲,轻轻拂过锦帕背面,触感粗糙却有序,“这背面的暗纹,是用‘双经双纬’织法藏进去的,不借助特殊光线根本看不见,这种织法在道光年间就快失传了,据说只有苏州织造府的御用匠人会用。”
说着,她起身取来一盏黄铜灯,灯座上雕刻着缠枝莲纹,与锦帕上的图案隐隐呼应。她将锦帕覆在灯罩上,点燃灯芯,暖黄的光线穿透锦帕,原本看似无章的缠枝纹路间,竟浮现出几行细密的暗字,还有一幅模糊的路线图。陆景年立刻凑近,鼻尖几乎贴着锦帕,暗字是略显古奥的楷书,笔画遒劲有力,像是男子所书:“西出玉门,丝路为径,点翠映沙,三簮共鸣。”而路线图的起点,正是沪上龙华塔,一路向西,标注着洛阳、长安、敦煌等古地名,终点则指向一片被沙丘环绕的区域,旁边写着“沙州古驿”四字。
“玉门?沙州?”苏清鸢眉头微蹙,指尖划过路线图上的墨迹,“这分明是指向古丝绸之路。可第三支‘缠枝点翠簮’,当年不是说被藏在江南一带吗?怎么会在丝路之上?”她摩挲着自己腕间的“缠枝莲纹银鎏金簮”,簪身冰凉,刻着的莲纹在光线下若隐若现,这是她从祖父那里继承的信物;又想起陆景年随身佩戴的“卷草纹青玉龙纹簮”,那是他家族世代相传的宝物,两支古簮自相遇后,偶尔会在危急时刻泛起微光,尤其是上次在龙华塔下对抗幽蛇阁时,两簪同时发热,帮他们避开了一次毒雾陷阱,如今看来,竟是在为寻找第三支簪子指引方向。
陆景年指尖划过路线图上的河流与山脉,沉声道:“沪上虽是江南水乡,却是近代丝路的起点之一,早在晚清,就有不少丝路商人在这里设立商号。龙华塔下藏着非遗根基的秘密,或许这三支古簪,本就是守护丝路沿线非遗技艺的信物。你想,丝路沿线有多少非遗技艺?敦煌壁画的彩绘、洛阳的唐三彩、苏州的缂丝、沙州的刺绣……每一项都需要传承。幽蛇阁一直觊觎非遗技艺的核心,他们要找第三支簪子,恐怕不只是为了‘三簮聚气’的力量,更是为了打通丝路沿线的非遗资源,将这些技艺据为己有,甚至卖给洋人牟利。”
话音刚落,窗外突然传来一声轻响,像是瓦片落地的脆响,随即又恢复了寂静。陆景年眼神一凛,抬手熄灭了黄铜灯,锦帕上的暗纹瞬间消失。苏清鸢下意识地将锦帕塞进衣襟,紧贴着心口,同时握紧了腕间的古簪。只见陆景年身形一闪,如同鬼魅般掠至窗边,手指搭在窗沿上,侧耳听了片刻,沉声道:“是幽蛇阁的人,来了三个,脚步声很轻,应该是擅长追踪的外围弟子。”
苏清鸢心头一紧,幽蛇阁的追踪向来迅疾如影,上次在龙华塔,他们刚找到锦帕就遭遇伏击,没想到这次回到法租界的落脚点,对方还是寻了过来。她转身想去取墙上挂着的琵琶——那琵琶看似普通,琴轴中藏着特制的银针,琴身夹层里还放着淬了麻药的细针,是她惯用的防身之物,却被陆景年按住了肩膀。“你守着锦帕,这里交给我。”他声音低沉,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记住,无论发生什么,都不能让锦帕落入他们手中,实在不行,就用我教你的‘金蝉脱壳’之法,从后门走。”
不等苏清鸢回应,陆景年已推开房门,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紧接着,楼下传来器物破碎的声响,夹杂着几声短促的喝问,随后便是兵刃相接的清脆撞击声,像是钢刀砍在木头上的闷响,又像是铁尺与短匕交锋的锐鸣。苏清鸢靠在门后,掌心沁出冷汗,她知道陆景年的武功高强,一手折扇功出神入化,扇骨是玄铁所制,能攻能守,但幽蛇阁的人向来阴险狡诈,惯用毒和暗器,尤其是他们的“醉魂香”和“碧磷毒”,防不胜防,不由得替他捏了一把汗。
忽然,一阵诡异的香气从门缝中飘了进来,带着甜腻的气息,像是花蜜混合着檀香,闻起来让人浑身发软,头晕目眩。苏清鸢心中一惊,是幽蛇阁的“醉魂香”!这种毒香无色无味,却能在片刻间让人失去力气,昏迷不醒。她立刻捂住口鼻,后退几步,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香囊,香囊是用缂丝织成的,上面绣着一朵小小的莲花,里面装着藿香、佩兰、薄荷等草药,是她特意为应对毒物准备的。她将香囊凑近鼻尖,深吸一口气,清凉的草药味驱散了些许眩晕感,头脑才稍稍清醒。
就在这时,房门被猛地撞开,木屑飞溅,三个身着黑衣、面罩遮脸的人闯了进来,为首之人身材高大,手中握着一把弯刀,刀身泛着幽蓝的光泽,显然淬了毒;另外两人身材瘦小,手中拿着短匕,眼神阴鸷,一进门就朝着苏清鸢扑了过来。“苏小姐,交出锦帕和古簪,饶你不死!”为首之人声音沙哑,像是被砂纸磨过,带着几分阴狠。
苏清鸢强作镇定,指尖悄然握住了腕间的古簪,暗中运力。她虽不善武功,但自小跟着祖父学习非遗技艺,手指灵活,且懂些穴位推拿之术,祖父还曾请过武师教她自保的招式,更兼两支古簪在身,此刻竟隐隐能感受到一股暖流在体内流转,顺着经脉蔓延至四肢百骸。“幽蛇阁的爪牙,也敢在法租界放肆?”她目光清冷,语气平静却带着威慑力,“想要锦帕,先过我这一关。”
为首的黑衣人冷笑一声,挥刀便向苏清鸢砍来。刀锋带着凌厉的风势,直逼她的面门,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腥气,显然是刀上的毒药所致。苏清鸢侧身避开,同时指尖一弹,将腕间的古簪取下,顺势划过黑衣人的手腕。古簪的簪尖经过特殊打磨,锋利异常,竟在对方手腕上划开一道血口,鲜血立刻涌了出来。黑衣人吃痛,弯刀险些脱手,眼中闪过一丝惊愕——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、满身书卷气的女子,竟有如此身手。
另两个黑衣人见状,立刻上前围攻,一左一右,短匕直刺苏清鸢的腰腹和咽喉,招式狠辣,不留余地。苏清鸢身形灵活,在狭小的房间里辗转腾挪,如同穿花蝴蝶,手中的古簪化作防身利器,每一次出击都直指对方的要害穴位。她深知自己不敌三人,只能拖延时间,等待陆景年回来。可渐渐地,她感到体力不支,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,后背被其中一人的短匕划开一道浅浅的伤口,火辣辣地疼,鲜血浸透了衣衫,与怀中的锦帕贴在一起,带着温热的触感。
为首的黑衣人看出了她的窘境,眼中闪过一丝得意,狞笑道:“苏小姐,何必苦苦支撑?交出锦帕,我们还能给你个体面。”说罢,他挥刀再次袭来,这一刀又快又狠,角度刁钻,苏清鸢避无可避,只能闭上双眼,将古簪护在胸前,同时紧紧攥住衣襟里的锦帕,心中默念:景年,千万不要有事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一道黑影闪电般掠过,只听“铛”的一声巨响,震得人耳膜发疼,黑衣人手中的弯刀被击飞出去,重重地钉在墙上,刀身还在微微颤抖。苏清鸢睁开眼,只见陆景年站在她身前,身形挺拔如松,黑色的长衫上沾着几滴血迹,手中握着一把折扇,扇骨上还残留着兵刃交锋的痕迹。“景年!”她心中一松,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,险些瘫软在地。
陆景年转身扶住她,手臂揽住她的腰,感受到她身体的颤抖,目光落在她后背的伤口上,眼神瞬间冷了下来,如同结了冰的湖面:“伤得重不重?有没有中毒?”
“不碍事,只是皮外伤。”苏清鸢摇摇头,靠在他怀里喘着气,“你怎么样?他们有没有伤到你?”
“解决了两个,跑了一个。”陆景年语气平淡,却带着一股慑人的气场,“跑掉的那个是领头的,应该是幽蛇阁的分舵主,腰间挂着青铜蛇牌。”他看向墙上的弯刀,眉头微蹙,“这刀上的毒,是‘碧磷毒’,沾之即腐,幸好你没被直接砍中,只是划伤,问题不大。”
说话间,苏清鸢忽然感到胸前一阵发热,像是揣了个小火炉,低头一看,只见衣襟中的锦帕竟透出淡淡的绿光,柔和而温暖,而她手中的“缠枝莲纹银鎏金簮”和陆景年腰间的“卷草纹青玉龙纹簮”,也同时泛起微光,一支泛着银白,一支泛着青绿,三支器物遥遥相应,发出细微的嗡鸣之声,像是琴弦被轻轻拨动,又像是古钟在远方回响。
“这是……三簮鸣?”苏清鸢又惊又喜,眼中泛起光亮,“秘语中说‘三簮聚气,非遗归宗’,难道锦帕与第三支簪子之间,有某种感应?”
陆景年也注意到了这奇异的景象,他伸手接过锦帕,只见锦帕上的缠枝莲纹路在微光的映照下,竟缓缓转动起来,原本模糊的路线图变得清晰了许多,甚至标注出了几个关键的节点:“沪上—洛阳—敦煌—沙州古驿”,每个节点旁边都画着一个小小的符号,分别是塔、窑、佛、驿,像是在暗示沿途的非遗技艺。“看来这锦帕不仅是路线图,更是连接三支古簪的信物。”他沉声道,“幽蛇阁跑掉的那个分舵主,必定会把消息传回去,他们很快就会派更多的人来追,我们必须尽快出发,赶在他们之前找到‘缠枝点翠簮’。”
苏清鸢点点头,扶着桌子站起身,虽然后背的伤口还在疼,但心中的信念却越发坚定。她迅速取出药箱,药箱是紫檀木做的,上面镶嵌着螺钿,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各种草药和药膏。她先取出藿香、金银花等草药,用沸水冲泡,递给陆景年:“你先喝点,解解身上的毒气,刚才打斗时,你肯定沾到了他们的毒雾。”然后才拿出金疮药,小心翼翼地处理自己的伤口,药膏清凉,敷在伤口上立刻缓解了疼痛。
陆景年接过茶杯,一饮而尽,目光始终落在苏清鸢身上,带着关切:“我们需要准备些东西,尤其是应对丝路之上风沙和毒物的药品,还有御寒的衣物,丝路那边昼夜温差大,风沙也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