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还记得去年在堺港,咱们一箱生丝换三箱银子,倭国商贾争得脸红脖子粗?如今他们一句话,就能让我们把利润吐回去大半。”
郑芝虎把拳头攥得咯吱响。
“那就换港?长崎、平户、博多……总有缝隙可钻。”
“缝隙?”
郑芝龙摇头,目光掠过船队桅杆,像在看自己多年的心血,“缝隙是给小鱼小虾的。咱们船大、货多,掉头慢。今天退半步,明天就得退一里。再往后,连岸边都靠不上。”
海风掠过,带着潮腥味。虎沉默片刻,忽地压低嗓子:
“哥,要不把银子挪去吕宋?那边汉国商馆刚起,缺货缺得紧。”
郑芝龙侧过脸,眼里映着最后一抹残阳。
“倭国这盘棋,咱们下了十年,说弃就弃?”
他把壶口朝下,让剩下的茶水一滴一滴落进海里,像在给什么送行。
“再拖一拖吧。”
郑芝龙深吸一口气,声音被浪声盖得几乎听不见,“先把手里的货清完,再探探奉行到底要收几成。真要翻脸……”
他抬眼,目光穿过暮色,落在远处自家船队黑压压的桅影上,“那就把桅杆砍了做木筏,也得把兄弟带出去。”
郑芝虎没再说话,只是重重拍了拍兄长的肩。
铜锣声从底舱传来,晚炊的炊烟在风里扭成细线。
夜色压下来,船队像一串沉默的岛,浮在渐渐暗下来的海上。
夜风掠过甲板,火把的光被吹得东倒西歪。军师披着一件半旧的青布斗篷,从阴影里走出来,脚步轻得像猫。他先向两兄弟拱了拱手,声音不高,却带着潮水的凉意。
“二位当家,容我说句直话。”
他抬眼扫过海面上连成片的桅杆,像在看一片随时会散去的云。
“咱们终究是大明的种,挂的是大明的旗。倭国再富,也不是咱们的土。如今大将军在江户城挨了汉国舰队的炮,脸面丢尽,心里那把刀正磨得飞快。下一步,他若不拿咱们这些外人开刀,他拿什么向幕府、向百姓交代?”
郑芝龙把眉一挑,没出声。军师继续道——
“倭国讲究的是‘锁国’的根,如今这锁被炮声震裂,大将军第一个念头就是补锁。补锁最顺手的一招,便是清外。码头、货栈、仓库,甚至咱们留在岸上的人头账簿,都会被他一把火烧得干净。到那时,咱们再硬撑,也不过是砧板上的鱼。”
郑芝虎拳头攥得咯吱响,火光在他脸上跳动。军师却缓了语气,像怕惊动夜色里的潮水——
“二位别误会,我不是劝你们现在就拔锚。我是说,根子得往回扎。倭国的银子,再香也只能闻一阵;大明的岸,再乱也是生咱们养咱们的地方。如今大明烽烟四起,正是用人用船的时候。咱们把船、把兄弟、把多年跑海的底子,一并带回,才是正路。留在倭国,是客;回大明,再乱也是主。”
风突然紧了,吹得火把噼啪一声爆响。军师微微侧身,让火光映在自己半张脸上,像把未尽的话藏进阴影。
“话止于此。二位当家心里自有天平,我只提醒一句——外人的屋檐,再宽也遮不住自己的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