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,王猛带着七个队员悄然离开省城。
车队是三辆普通的民用越野车,车上装着从省公安厅技术部门借来的专业监测设备。祁同伟亲自到地下车库送行,在引擎低沉的轰鸣声中,他递给王猛一个加密的卫星电话。
“每天凌晨三点,准时联系。如果遇到危险,或者发现重要线索,立即终止任务返回。”祁同伟的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显得格外清晰,“记住,你们的首要任务是安全,其次才是调查。”
王猛接过电话,敬了个礼:“省长放心,我们在山里待过,有经验。”
“这次不一样。”祁同伟摇头,“对方知道数据的重要性,也知道我们会去查。上游那七个监测点,可能每一个都是陷阱。”
“那我们更应该去。”王猛的眼神坚定,“如果数据真有问题,整个清水江规划就全毁了。省长,您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我,我不会让您失望。”
车队驶出车库,消失在晨雾中。祁同伟站在空荡荡的车库里,久久没有离开。他的直觉告诉他,王猛这一趟,不会太平。
上午九点,祁同伟回到办公室。今天的工作安排得很满——十点要见省水利厅关于金沙水库修复方案的汇报,十一点要参加调查组的一个补充问询,下午两点要接待香港霍家一行的考察,晚上还要参加省委常委扩大会。
但他最惦记的,还是小刘昨天给他的那个U盘。
林建民进来汇报日程时,祁同伟打断了他:“建民,你帮我联系一个人。省无线电管理委员会的首席专家,叫……叫什么来着?”
“您说的是方明教授?”林建民回忆道,“省无线电管委会的技术顾问,中南大学的博导,国内无线电监测领域的权威。”
“对,就是他。”祁同伟点头,“你帮我约他今天下午四点……不,中午十二点,在我办公室见。就说我有重要的技术问题请教。”
林建民有些犹豫:“省长,中午十二点您本来要陪调查组吃工作餐,这是王组长亲自定的……”
“推掉。”祁同伟说得不容置疑,“就说我突然身体不适,让胡省长代我陪一下。另外,让食堂准备两份简餐送到我办公室。”
林建民张了张嘴,但看到祁同伟的眼神,最终还是点头:“明白,我马上去办。”
上午的会议按部就班。水利厅汇报了金沙水库的修复方案,预算比预想的要高三成,时间也要长两个月。祁同伟没有当场表态,只是让水利厅重新细化方案,三天后再议。
“省长,是不是太苛刻了?”散会后,水利厅长张卫国私下找祁同伟,“现在材料涨价,人工也涨,这个预算已经是最低……”
“卫国同志,不是钱的问题。”祁同伟打断他,“是信任问题。金沙水库刚刚出事,现在全社会都盯着我们。如果修复方案不做到百分之百严谨,如果预算有任何水分,媒体会怎么写?老百姓会怎么想?”
张卫国沉默了。
“重新做。”祁同伟拍了拍他的肩,“我要看到每个环节的成本核算,每道工序的质量标准,每个参与单位的资质审查。记住,这次修水库,修的不只是大坝,更是政府的公信力。”
十一点的补充问询比预想的简短。调查组主要问了几个关于人民基金资金监管的细节问题,祁同伟一一作答,提供了完整的文件和记录。整个过程不到半小时就结束了。
“祁同伟同志,你的工作做得很细。”结束前,王志强难得地露出一丝笑容,“不过还是要提醒你,越是这个时候,越要小心谨慎。很多人都在等着你犯错。”
“谢谢王组长提醒。”祁同伟站起身,“我会注意。”
中午十二点整,方明教授准时敲响了办公室的门。
这位六十多岁的老教授穿着朴素的中山装,手里提着一个老式的黑色公文包,头发花白但梳理得一丝不苟,眼镜片后的眼睛透着学者特有的专注。
“祁省长,您好。”方明的声音温和,“听说您有技术问题要咨询?”
“方教授,快请坐。”祁同伟亲自给老人倒了茶,“很抱歉这么急把您请来,实在是事情紧急。”
两人在会客区坐下。祁同伟取出那个U盘,插进笔记本电脑,调出小刘整理的数据异常报告。
“方教授,您先看看这个。”
方明戴上老花镜,俯身靠近屏幕。他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,眼神随着数据的滚动越来越专注。办公室里只有鼠标点击和老人偶尔发出的“嗯”、“咦”的声音。
十分钟后,方明抬起头,神色凝重:“祁省长,这些数据……是从哪里来的?”
“清水江上游的七个水文监测点,今年六月到九月的连续监测数据。”祁同伟说,“我们的技术人员发现异常,怀疑是人为干扰。您怎么看?”
方明重新看向屏幕,指着几组波形图:“您看这里,还有这里。正常的监测信号应该是这样的平滑曲线,但这些数据中,每隔七十二小时左右,就会出现一次微小的、规律性的波动。波动幅度很小,不到正常值的百分之三,但如果长期累积,误差会非常可观。”
“能确定是人为干扰吗?”
“百分之九十的可能。”方明说得很有把握,“自然界的信号干扰不会这么规律,也不会这么精准。而且您看这个——”他放大一段频谱图,“干扰信号的频率在2.4GHz附近,这是典型的工业级无线设备工作频段。更重要的是,干扰信号采用了跳频技术,每十五秒切换一次频率,这是为了规避监测和追踪。”
祁同伟的心沉了下去。专业设备,跳频技术,规律性干扰——这不是普通的破坏,这是一次精心策划、长期实施的数据污染行动。
“方教授,如果要定位干扰源,需要什么条件?”
“很难。”方明摇头,“跳频技术就是为了反定位。而且从信号衰减情况看,干扰源距离监测点至少在三公里以上,可能更远。对方用的应该是高增益定向天线,把信号精准地打在监测设备上,这样既保证了干扰效果,又不容易被发现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祁同伟:“祁省长,恕我直言,能干出这种事的人,不是普通的破坏分子。他们懂无线电,懂水文监测,懂数据统计,而且……有足够的耐心和资源,能够持续三个月做同一件事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下来。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,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道光影。
“方教授,如果我想抓住这些人,您有什么建议?”祁同伟问。
方明沉思良久,缓缓开口:“两个办法。第一,被动监测。在所有监测点加装高灵敏度频谱分析仪,二十四小时不间断记录所有无线电信号。只要干扰再次出现,我们就能捕捉到更完整的信号特征,甚至可能根据信号强度变化,大致判断方向。”
“第二呢?”
“第二,主动诱捕。”方明的眼神变得锐利,“既然对方这么想要污染数据,那我们就给他们一个‘污染’的机会。可以设计一套虚假的数据采集系统,模拟真实监测点的信号特征,但加装最先进的反制设备。一旦干扰信号出现,不仅能精确定位,还能反向追踪,甚至……植入病毒程序,瘫痪他们的设备。”
祁同伟的眼睛亮了:“第二个办法,需要多长时间准备?”
“设备我们有,但需要现场安装和调试。”方明计算着,“七个点的话,至少需要一周。而且需要保密,一旦泄露,对方就会警觉。”
“一周……”祁同伟思考着,“方教授,这件事,您能帮我吗?”
方明看着祁同伟,突然问:“祁省长,我听说您为了清水江规划,得罪了很多人。甚至有人想害您。为什么还要这么坚持?”
这个问题很突然。祁同伟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方教授,您见过清水江吗?”
“见过,几年前去过一次。很美的一条江。”
“那您知道吗,清水江上游的金沙州,人均年收入只有全省平均水平的一半。下游的玉龙市,每年都要花几千万治理水污染。而中间这一段,因为过度开发,生态已经退化。”祁同伟的声音很平静,但平静之下是深沉的情感,“我们做清水江规划,不是要做多大的政绩,是要让这条江活过来,让江两岸的百姓富起来,让我们的子孙后代还能看到一江清水。”
他顿了顿:“但现在,有人为了自己的私利,想要毁掉这一切。他们污染数据,制造假象,想让整个规划建立在错误的基础上。方教授,您说,我能退吗?”
方明久久没有说话。老人摘下眼镜,擦了擦,重新戴上时,眼中多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。
“祁省长,设备和人手,我来准备。”他站起身,“一周后,我亲自带团队进山。不过,我需要您的授权和保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