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二章真相的利刃

沈确的表情凝固在脸上，像是被无形的冰霜瞬间封冻。伸出的手僵在半空，指尖离我的肩膀只有寸许，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。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穿过公园稀疏的树叶，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，却照不进他骤然失去所有血色的眼底深处。那里面翻涌着我从未见过的惊涛骇浪——震惊、恐慌、被猝不及防揭穿的狼狈，还有……深不见底的痛苦。

公园里的喧嚣——孩童的嬉闹、老人的交谈、远处隐约的车流——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按下静音键。世界缩小到只剩下我们两个人，隔着一步之遥，隔着那句足以将一切温情假象劈得粉碎的质问。

“晚晚……”他的声音干涩嘶哑，像是从破碎的喉咙里挤出来的，每一个音节都带着颤意，“你……听谁说的？嘉禾？”

他没有否认。他甚至没有问“苏晴是谁”。这个反应，本身就是最确凿的答案。

心底最后一丝微弱的、自欺欺人的侥幸，彻底熄灭了。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冰冷，和尖锐到让我浑身发抖的痛楚。

“是谁说的，还重要吗？”我听到自己的声音，平静得可怕，却像淬了冰的玻璃，冰冷、锋利、易碎，“重要的是，这是真的，对吗？沈确，看着我，回答我。”

我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，不给他任何闪躲的机会。我要亲眼看着他的伪装是如何碎裂的，我要亲耳听到他亲口承认，我这几个月来小心翼翼捧在手心、视若珍宝的感情，从一开始，就是建立在一个逝去之人的影子之上。

沈确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。他避开了我逼视的目光，垂下眼帘，那双向来沉稳有力、能掌控一切的手，此刻却无措地握成了拳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夕阳的余晖勾勒出他紧绷的下颌线和微微颤抖的肩线，这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、在危机中为我撑起一片天的男人，此刻竟显得如此……脆弱和狼狈。

良久，他才重新抬起眼，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布满了红血丝，盛满了无法言喻的痛楚和歉疚，直直地望进我的眼底。

“是真的。”他开口，声音低哑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坦诚，“我第一次见到你，在便利店，你看着手机里相亲照片的眼神……那种疲惫，那种倔强，还有……侧脸的弧度，确实让我……想起了她。”

每一个字，都像一把烧红的刀子，狠狠捅进我的心窝，然后反复搅动。我咬紧牙关，指甲深深陷进掌心，用疼痛来对抗那几乎要将我淹没的窒息感。

“所以，”我的声音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，“所以那份协议，那个‘合作’，是因为我‘像’，所以‘麻烦最少’，是吗？一个像苏晴的替身，既能让家里满意，又能让你……透过她，看到你想看的人，还不用付出真感情，不会背叛，不会离开，完美极了，是吗沈总？！”

最后一句，我几乎是吼出来的，积压的愤怒、屈辱和绝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。泪水再次汹涌而出，模糊了视线，但我倔强地睁大眼睛，不肯移开目光。

“不是的！晚晚，不是那样！”沈确猛地向前一步，试图抓住我的手，但我像触电般猛地甩开。

“别碰我！”我尖声叫道，后退着，身体撞在冰冷的长椅靠背上。

沈确的手停在半空，脸上血色尽失，眼底的痛苦几乎要溢出来。“对不起……对不起晚晚……一开始，我承认，我确实……被那份‘像’吸引了。那让我感到熟悉，甚至……有一丝可耻的慰藉。签协议的时候，我确实是想，一个‘像’她的人，或许能堵住家里的嘴，也能……让我不那么孤单。但我发誓，我真的只是想合作，我没有想过要欺骗你，更没想过……”

他深吸一口气，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，才继续说下去：“我没想过，后来会真的……爱上你。”

“爱我？”我冷笑，眼泪却流得更凶，“沈确，你爱的到底是谁？是林晚，还是你透过林晚看到的苏晴的影子？你对我好，保护我，在乎我，有多少是因为我是‘林晚’，又有多少是因为我这张‘像’她的脸，能让你弥补当年的遗憾和愧疚？你看我的时候，是在看我，还是在看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幻影？！”

我的质问像连珠炮一样砸向他，每一个问题都直指最残忍的核心。沈确被我问得踉跄后退一步，脸色惨白如纸，嘴唇翕动着，却似乎找不到任何可以辩解的词语。

“不是幻影……晚晚，你不是任何人的幻影。”他声音嘶哑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恳切，“是的，最开始是因为‘像’。但后来，真的不一样了。你是林晚，是那个在职场拼杀、不服输的林晚，是那个明明害怕却强装坚强的林晚，是那个在风暴中宁愿自己扛也不肯轻易接受帮助的林晚，是那个……不知不觉就走进我心里，让我心疼、让我想保护、让我只想和你共度余生的林晚！”

他的眼眶也红了，有水光在眼底积聚：“我知道，我现在说什么都像是狡辩。我隐瞒了苏晴的事，是我的错。我让你在不知情的情况下，承受了这份‘像’带来的压力和比较，更是我不可饶恕的过错。但是晚晚，请你相信我，我对你的感情，是真实的。是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，被你的坚韧、你的聪慧、你的善良、你的一切一点一滴吸引，逐渐积累起来的。苏晴……她是我的过去，是我心里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。但你，林晚，你是我的现在，是我想要的未来。”

他再次上前，这次没有试图碰我，只是站在我面前，距离近得我能看清他睫毛上沾染的湿意，和他眼中那毫无掩饰的、深刻的痛苦与哀求。

“我知道，我现在没有资格要求你原谅，也没有资格为自己辩解。但我求你，不要否定我们之间发生过的一切，不要否定我对你的感情。那里面或许掺杂了最初的一点混乱和私心，但后来，满满的都是因为你，只因为是你。”

公园里不知何时起了风，卷起地上的落叶，发出沙沙的声响。夕阳已经沉到了高楼后面，只在天边留下一抹黯淡的橘红。寒意随着暮色弥漫开来，我穿着单薄的家居服，忍不住打了个寒颤。

沈确立刻注意到了，他下意识想脱下西装外套给我，但手伸到一半，又僵住了，只是用那双盛满痛楚和希冀的眼睛看着我。

我的心，在他这番剖白下，像是被放在油锅里反复煎炸。愤怒和屈辱依然熊熊燃烧，可心底最深处，却又因为他话语里那份不容错辨的真挚和痛苦，而生出一丝可悲的动摇。

我该相信他吗？相信他从“像”开始，却最终爱上了真实的“林晚”？还是该认定，这一切不过是更高明、更令人心碎的谎言，是他为了留住这个“完美替身”而编造的甜言蜜语？

混乱。极致的混乱和痛苦。

“我需要……时间。”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，嘶哑而疲惫，“我需要一个人静一静。沈确，我现在……没有办法面对你，也没有办法……思考。”

听到我没有立刻决绝地判他死刑，沈确眼中似乎燃起了一星微弱的希望，但那希望很快又被更深的忧虑覆盖。“好，好……我明白。晚晚，你想去哪里？我送你，或者……”

“不！”我立刻打断他，语气带着抗拒，“我自己走。别跟着我。”

沈确的脸色更加苍白，但他还是点了点头，艰难地吐出两个字：“……好。”

我转过身，不再看他，迈开僵硬的腿，朝着公园出口的方向走去。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，又像踩在刀尖上。我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灼热而痛苦的目光，一直追随着我，直到我转过街角，消失在他的视线里。

走出公园，喧嚣的城市夜景扑面而来。霓虹闪烁，车灯如流，行人匆匆。这一切繁华热闹，都与我内心的荒芜格格不入。我像个游魂一样，漫无目的地走在街头，不知道要去哪里。

回碧云湾？那个充满苏晴影子和沈嘉禾悲伤的地方？我做不到。

回自己的小公寓？那里也早已沾满了沈确的气息。

去找苏晓？她现在肯定在加班，而且我也不想把这份混乱和痛苦带给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