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捏着那缕细细的、柔软的胎发,看着信纸上母亲熟悉的笔迹和那句“这是你的孩子”,看着那个苍白的唇印,所有的防备和质疑,在这一刻土崩瓦解。
是真的。
母亲真的爱过眼前这个男人,并且,怀着他的孩子,在压力和误会下离开,嫁给了林国栋,给了我一个虚假的“林”姓。
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上来,模糊了视线。不是悲伤,不是喜悦,而是一种巨大的、混杂着震惊、释然、委屈和某种空洞的复杂情绪。
“岁岁……”周文远的声音也哽咽了,他伸出手,似乎想触碰我,却又在半空中停住,握成了拳,指节发白,“对不起……是我没用,没能保护好你们母女。让你们受了这么多年的苦……我……”
他堂堂远洲资本的创始合伙人,此刻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,语无伦次,红了眼眶。
“所以,”我抹掉眼泪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,“李薇害怕的,就是这个?她害怕你知道我的存在?害怕你认回我,影响她在林家的地位,或者……影响林国栋的财产分配?”
周文远眼神一冷,恢复了商人的锐利和深沉:“不止。林国栋的生意,这些年扩张很快,但底子并不干净,尤其是早期。我怀疑,婉华当年可能无意中得知了林国栋的一些秘密,或者,林国栋娶婉华,本身就有别的目的——比如,用她和你的存在,来牵制或者防备我?毕竟,如果我和你的关系曝光,对林国栋来说,可能意味着失去一张牌,或者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和麻烦。李薇作为林国栋的妻子,很可能知道一些内情,所以她才会如此紧张,不惜一切代价想抹掉你母亲存在过的痕迹,甚至……可能想对你不利。”
他的分析和我之前的猜测不谋而合,甚至更深入。
“裴野父亲的车祸呢?”我问,“李薇为什么要对一个无关的老人下毒手?”
“这可能是她计划外的疯狂,也可能是……”周文远沉吟道,“为了逼你就范,或者警告裴野,让他远离你,从而切断你可能获得的、来自外部的支持和保护。她或许察觉到你已经开始反抗,并且和裴野走得近。打击裴野,既能报复,也能孤立你。当然,也不排除,她雇佣的那些人,在追查你母亲旧事时,可能意外发现了裴野父亲这条线,或者干脆就是一次混淆视听的行动。”
逻辑上说得通。李薇就像一个陷入恐慌的赌徒,开始胡乱下注,不惜伤人害命来掩盖一个可能即将暴露的秘密。
“您打算怎么做?”我看向周文远。此刻,他的身份在我心中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。他不再仅仅是一个神秘的“周文远”,他是我的……生父。一个缺席了二十八年,此刻突然带着悔恨和力量出现的父亲。
周文远坐直了身体,那股久居上位的威严和决断力重新回到他身上,但看我的眼神,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柔和与坚定。
“第一,你的安全是第一位。我会立刻安排最专业的人手,24小时保护你,还有裴野父子。李薇和她雇佣的那些人,不能再碰你们一根手指头。”
“第二,李薇和林国栋。”他眼神锐利如刀,“他们既然敢把主意打到我的女儿头上,就要付出代价。李薇涉嫌买凶杀人(未遂)、非法调查、挪用资金、勾结黑产,这些证据,我会让人协助警方和相关部门,尽快坐实。至于林国栋……他的生意,该查的查,该清的清。我不会让他再有机会伤害你,或者用‘父亲’的名义绑架你。”
他的语气平静,却蕴含着雷霆万钧的力量。这才是远洲资本创始合伙人真正的样子。
“第三,”他的语气又缓和下来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,“岁岁,我知道,突然告诉你这些,对你冲击很大。我不奢求你现在就认我,或者原谅我。但我希望,你能给我一个机会,让我弥补这些年缺失的一切。无论你需要什么,想做什么,我都会全力支持你。”
我沉默着,消化着他话语中的信息和承诺。
保护,复仇,还有……迟来的父爱。
“周先生,”我依旧用这个称呼,看到他眼底闪过一丝黯然,“我需要时间。这一切……太突然了。我需要消化,也需要处理眼前的事情。”
“我明白,我明白。”他连忙说,“叫什么都行。你按你自己的节奏来。有任何需要,随时联系我,名片上的电话24小时畅通。另外,”他递过来一张黑色的卡片,“这张卡没有限额,你随便用。不是补偿,只是一个父亲……想给女儿的一点零花钱,天经地义。”
我没有接那张卡。
“钱我不缺。至少暂时不缺。”我摇摇头,“我现在最需要的,是真相和安全。您刚才说的安排保护,我接受。关于李薇和林国栋……我想参与。”
周文远愣了一下,随即眼中露出赞许和一丝心疼:“你想自己来?”
“有些账,我想自己算清楚。”我看向车窗外飞速掠过的江景,声音平静却坚定,“而且,我想知道,我母亲当年到底经历了什么,林国栋又扮演了什么角色。这些,我希望能在反击的过程中,一并弄清楚。”
周文远注视了我片刻,缓缓点头:“好。我会让人全力配合你,提供所有需要的资源和信息。但你必须答应我,绝不冒险,安全第一。”
“我答应。”
车子在滨江大道缓缓停下。沈明玥的车也停在了后面。
周文远下车,再次为我拉开车门。江风凛冽,吹动他的大衣下摆和花白的鬓角。他站在我面前,深深地看着我,欲言又止。
最后,他只是说:“岁岁,保重。我等你的消息。”
我点了点头,转身走向沈明玥的车。
拉开车门坐进去的瞬间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
周文远还站在原地,目送着我,身影在江边开阔的背景下,竟显得有些孤单。
沈明玥立刻发动车子,驶离路边。
“我的天……”直到开出去一段距离,沈明玥才长出一口气,拍着胸口,“我都听到了!太戏剧化了!周文远……竟然是你亲爸?!远洲资本啊!岁岁,你这是一步登天……不对,是认祖归宗啊!”
我靠在椅背上,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,以及一种奇异的、脚下虚空的感觉。
“登天?归宗?”我喃喃道,“明玥,我只是突然知道,我叫了二十八年的‘爸爸’,不是我爸。而我的人生,可能从一开始,就是一场精心或无奈的骗局。”
沈明玥沉默了,伸出手用力握了握我的手。
“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?认他吗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我诚实地说,“我需要时间。但现在,我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做。”
我拿出手机,拨通了裴野的电话。
电话几乎立刻被接起。
“岁岁姐!”裴野的声音充满焦急,“你那边怎么样?安全吗?那个周文远……”
“我没事,很安全。”我打断他,言简意赅,“裴野,长话短说。周文远,他可能……是我的亲生父亲。”
电话那头是死一般的寂静。
几秒钟后,裴野干涩的声音传来:“……什么?”
“具体的,我稍后跟你解释。现在你听好:第一,李薇对你爸爸的车祸负有重大嫌疑,她的目标可能也包括我,因为我们正在触及她害怕的秘密。第二,周文远会安排专业的安保人员过去保护你和裴叔叔,你配合他们,绝对信任。第三,你自己也要万分小心,任何异常立刻联系我或安保人员。明白吗?”
裴野消化着这爆炸性的信息,呼吸粗重,但很快,他的声音重新变得冷静而坚定:“我明白了。岁岁姐,你也一定要小心。我这边你放心。还有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不管你是谁的女儿,你都是我的岁岁姐。这一点,永远不会变。”
他的话像一股暖流,注入我冰冷混乱的心田。
“嗯。”我应了一声,挂断了电话。
车子朝着沈明玥郊区工作室的方向驶去。我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景象,高楼大厦,车水马龙,一切都和往常一样,又仿佛彻底不同了。
身份颠覆,身世揭秘,危险逼近,生父出现,力量介入……
我的人生,在短短几天内,天翻地覆。
但奇怪的是,最初的震惊和混乱过后,一种更沉静、更坚定的力量,正在心底慢慢滋生。
我不再是那个只能依靠律所光环、在林家阴影下挣扎求存的林岁。
我也不再是那个只能躲在镜头后面、用法律条文默默守护的“岁岁平安”。
我是林婉华和周文远的女儿。
我是裴野愿意用一切去守护的“姐姐”。
我是即将向李薇、林国栋,以及所有加害者,发起反击的林岁。
手机再次震动,是一条来自周文远的加密信息,附着一个联系方式和一个简短说明:“安保负责人,代号‘灰隼’,已就位,正在前往裴野所在地。他会与你单线联系。注意安全,女儿。”
女儿。
我看着这两个字,久久没有移开目光。
江风浩荡,前路未卜。
但我知道,我不再是孤身一人。
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