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铺满奥林匹斯山脉的第三天。

星空防卫总署新建的“深空解析实验室”位于观星台地下三层，墙壁由整块的星陨石砌成，表面刻满了层层叠叠的防护符文。空气里弥漫着魔法墨水、冷却液和某种高频能量场特有的臭氧气味。十二名助手穿着特制的防护长袍，在各自的操作台前忙碌，手指在符文键盘上敲击出密集的咔嗒声。

梅林站在实验室中央的隔离罩前。

老魔法师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，在魔法灯的光晕下反射出微弱的光。他手中的法杖顶端悬浮着一枚拳头大小的水晶球，球体内封存着那段来自深空的信息流——此刻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旋转，表面浮现出细密的、如同血管般蠕动的红色纹路。

托特站在左侧的分析台前。

埃及智慧之神的手指在莎草纸上飞速滑动，羽毛笔尖蘸着掺了金粉的魔法墨水，勾勒出复杂的几何图形。他的眼睛紧盯着隔离罩内的水晶球，瞳孔深处倒映着那些红色纹路的每一次细微变化。

“认知过滤的逻辑结构正在被部分破解。”托特的声音平静而专注，“信息流表层是伪装，真正的核心藏在三层加密之后。第一层是空间坐标，我们已经获取。第二层是力量评估标准——正在解析中。第三层……”

他停顿了一下。

羽毛笔尖在莎草纸上画出一个扭曲的、非欧几里得几何的图形。

“第三层是历史案例。”

赫菲斯托斯站在右侧的装置控制台前。

锻造之神粗壮的手指按在七枚观察者符文碎片镶嵌的操作面板上，面板表面流动着蓝色的能量纹路。他的眼睛紧盯着十二块监测屏幕，屏幕上显示着水晶球内部的能量波动、精神污染指数、以及防护罩的稳定度。

“防护系统压力正在上升。”赫菲斯托斯的声音低沉，“信息流在抵抗解析。如果压力超过阈值，我们必须立刻终止实验。”

梅林深吸一口气。

法杖顶端的水晶球旋转速度加快。

红色纹路开始向内部收缩，像是有生命般聚集成一团。隔离罩外的魔法屏障发出低沉的嗡鸣，屏障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裂纹——那是认知过滤被强行突破时产生的反噬波动。

“继续。”梅林说。

他的声音很轻，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。

托特的羽毛笔在莎草纸上画出第二幅图形。

这一次，图形更加复杂——无数个扭曲的三角形嵌套在一起，中心是一个不断扩大的黑色圆点。圆点周围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注释文字，那些文字使用的是一种陌生的、带着某种古老韵律的语言。

“力量评估标准……解析完成百分之三十七。”托特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情绪波动，“标准分为三个维度：本源融合度、规则适应性、文明进化潜力。每个维度有九个等级。我们……”

他抬起头，看向隔离罩内的水晶球。

水晶球内部的红色纹路突然炸开。

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爆炸，而是信息层面的爆发——无数个陌生的符号、影像、声音碎片从水晶球内部喷涌而出，瞬间填满了整个隔离罩。那些碎片在魔法屏障内疯狂旋转，碰撞，重组，形成一幅幅令人眩晕的画面。

第一幅画面：一颗蓝色的行星。

行星表面覆盖着茂密的森林，森林中央矗立着高耸入云的晶体塔。塔顶站着三个身影——他们的形态模糊，但散发出的能量波动让隔离罩外的监测屏幕瞬间爆出刺眼的红光。

“警告！精神污染指数突破安全阈值！”

机械的警报声在实验室里回荡。

第二幅画面：行星表面裂开。

不是地震造成的裂缝，而是某种从内部向外撕裂的伤口。裂缝深处涌出灰色的雾气，雾气所过之处，森林枯萎，晶体塔崩塌，那三个身影在雾气中挣扎，身体逐渐扭曲成非人的形态。

第三幅画面：灰色雾气吞噬了整个行星。

行星变成了一颗灰色的、表面不断蠕动的球体。球体内部传来无数个重叠的、令人灵魂战栗的嘶鸣声。那些声音穿透了魔法屏障，穿透了防护长袍，直接钻进了实验室里每个人的意识深处。

“啊——！”

一名年轻的助手突然抱住头。

他的眼睛瞪大，瞳孔深处倒映着那颗灰色行星的影像。他的嘴巴张开，发出不成调的、带着某种古老韵律的嘶吼。他的手指在操作台上疯狂敲击，敲出的不是数据，而是一串串扭曲的、与水晶球内部符号完全相同的红色文字。

“认知污染！”梅林厉声喝道，“切断连接！立刻！”

赫菲斯托斯的手指重重按下操作面板中央的红色按钮。

七枚观察者符文碎片同时亮起刺眼的白光。

隔离罩内的魔法屏障瞬间收缩，将喷涌而出的信息碎片强行压缩回水晶球内部。水晶球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裂纹，裂纹深处渗出暗红色的、如同血液般的液体。

那名年轻的助手瘫倒在地。

他的眼睛依旧睁着，但瞳孔已经失去了焦距。嘴角流出白色的泡沫，泡沫里混杂着细密的、如同沙粒般的灰色结晶。

两名穿着白色防护服的治疗师冲进实验室。

他们将助手抬上担架，快速注射了三支不同颜色的药剂。助手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三下，然后彻底瘫软，呼吸变得微弱而紊乱。

实验室里一片死寂。

只有冷却系统运转的低沉嗡鸣，以及监测屏幕上跳动的、依旧高于正常值三倍的精神污染指数。

梅林的法杖微微颤抖。

老魔法师看着隔离罩内布满裂纹的水晶球，看着水晶球表面那些暗红色的液体，看着莎草纸上托特画出的那些扭曲图形。他的喉咙动了动，发出干涩的声音：“历史案例……这就是被评估过的文明的下场。”

托特放下羽毛笔。

埃及智慧之神的手指在微微颤抖。他盯着莎草纸上那个黑色圆点，盯着圆点周围标注的陌生文字，盯着那些文字翻译出的、令人不寒而栗的含义。

“本源融合度：第七等级。”

“规则适应性：第三等级。”

“文明进化潜力：第五等级。”

“评估结果：不合格。”

“处理方案：侵蚀同化。”

每一个词都冰冷如刀。

赫菲斯托斯走到隔离罩前。

锻造之神粗壮的手指按在罩壁上，感受着内部残留的能量波动。他的眼睛紧盯着水晶球，紧盯着那些暗红色的液体，紧盯着液体表面浮现出的、一闪而逝的灰色雾气影像。

“这种力量……”他的声音低沉，“与之前古神投影的频谱有部分重叠，但更加……原始。更加混沌。”

梅林点了点头。

老魔法师挥动法杖，实验室中央的魔法投影仪再次亮起。半空中浮现出两幅能量频谱对比图——左边是之前旧神余烬事件中古神投影的频谱，右边是刚才水晶球内部爆发的灰色雾气的频谱。

“重叠度百分之四十一。”梅林说，“但灰色雾气的频谱更加混乱，更加具有……侵略性。古神投影只是远程打击，而这种雾气……”

他停顿了一下。

手指在投影仪控制面板上滑动。

频谱图放大，灰色雾气部分的细节展现出来——那些能量波动不是稳定的波形，而是无数个细小的、如同活物般蠕动的尖刺。每一个尖刺都在疯狂吸收周围的能量，然后分裂，增殖，形成新的尖刺。

“它在吞噬。”托特说，“吞噬物质，吞噬能量，吞噬……规则本身。被它侵蚀的区域，物理法则会逐渐扭曲，魔法能量会逐渐混乱，生命形态会逐渐……畸变。”

实验室里的温度仿佛下降了三度。

所有人都看着那幅频谱图，看着那些蠕动的尖刺，看着尖刺深处隐约浮现的、令人不寒而栗的灰色阴影。

就在这时——

刺耳的警报声突然炸响。

不是实验室内部的警报，而是从星空防卫总署指挥中心传来的、最高级别的紧急警报。警报声穿透了三层星陨石墙壁，穿透了防护符文，穿透了每个人的耳膜，在实验室里疯狂回荡。

梅林猛地转身。

老魔法师的法杖顶端亮起刺眼的蓝光，蓝光在空中凝聚成一幅通讯画面。画面里是星空防卫总署指挥中心的景象——数十名操作员在控制台前忙碌，中央的大屏幕上显示着世界地图，地图最南端的位置，一个红色的光点正在疯狂闪烁。

“报告！”画面里传来操作员急促的声音，“寂静壁垒观测站发来紧急通讯！坐标：南纬八十七度，东经一百二十度！监测到未知能量爆发！能量类型……无法识别！强度……超出测量上限！”

画面切换。

寂静壁垒观测站的实时影像出现在屏幕上。

那是一座建立在世界最南端、靠近无尽虚空的孤岛上的观测站。建筑由整块的寒冰石砌成，表面覆盖着七层魔法防护罩。此刻，观测站周围的天空正在扭曲——不是云层的扭曲，而是空间本身的扭曲。

天空裂开了。

裂缝深处涌出灰色的雾气。

雾气如同活物般蠕动，所过之处，寒冰石建筑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裂纹，魔法防护罩发出刺耳的、如同玻璃破碎般的尖啸。观测站内部的监控摄像头拍下了最后的画面——雾气吞噬了走廊，吞噬了实验室，吞噬了站在控制台前的三名观测员。

观测员的身体在雾气中扭曲。

他们的皮肤表面浮现出灰色的纹路，纹路如同血管般蔓延，覆盖了整张脸。他们的眼睛变成纯粹的灰色，瞳孔深处倒映着雾气深处某种庞大的、无法形容的阴影。他们的嘴巴张开，发出的不是惨叫，而是与刚才水晶球内部传出的、完全相同的古老嘶鸣。

然后画面中断。

屏幕变成一片雪花。

通讯信号彻底消失。

红色光点在地图上熄灭。

实验室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
只有警报声还在疯狂回荡，回荡，回荡。

梅林的法杖从手中滑落。

老魔法师的身体晃了晃，扶住了旁边的分析台。他的眼睛盯着已经变成雪花的屏幕，盯着屏幕上最后定格的画面——那三名观测员扭曲的脸，他们灰色的眼睛，他们张开的、发出古老嘶鸣的嘴。

“灰色侵蚀……”他的声音在颤抖，“开始了。”

托特猛地站起身。

埃及智慧之神的手指在莎草纸上飞速滑动，羽毛笔尖蘸着魔法墨水，勾勒出世界地图，勾勒出寂静壁垒的位置，勾勒出灰色雾气蔓延的轨迹。他的眼睛紧盯着那些轨迹，紧盯着轨迹延伸的方向，紧盯着方向尽头——奥林匹斯山脉。

“蔓延速度……”他的声音冰冷，“每小时三百公里。按照这个速度，七十二小时后，侵蚀前锋将抵达南大陆海岸线。一百四十四小时后，将越过中央山脉。二百一十六小时后……”

他没有说下去。

但所有人都明白。

赫菲斯托斯一拳砸在操作面板上。

锻造之神的拳头在金属面板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凹痕。他的眼睛赤红，盯着地图上那个已经熄灭的红色光点，盯着光点周围开始扩散的、代表灰色侵蚀区域的灰色阴影。

“古神残部……”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，“这不是投影。这是真正的渗透。”

警报声还在回荡。

实验室的门被猛地推开。

罗墟站在门口。

黑袍在走廊的灯光下拖出长长的影子。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，但眼睛深处闪烁着某种冰冷的、如同刀锋般锐利的光。他的目光扫过实验室里的每一个人，扫过瘫倒在地的助手，扫过布满裂纹的水晶球，扫过魔法投影仪上那幅灰色侵蚀的地图。

然后他走进实验室。

脚步很轻，但每一步都带着某种沉重的、令人窒息的重量。

“报告。”他说。

声音平静，却让实验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。

梅林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站直身体。老魔法师捡起地上的法杖，法杖顶端的水晶球已经彻底碎裂，碎片散落一地，每一片都残留着暗红色的、如同血液般的液体。

“三小时前，深度解析实验突破信息流第二层加密，获取力量评估标准。”梅林的声音依旧在颤抖，但每个字都清晰，“标准分为三个维度：本源融合度、规则适应性、文明进化潜力。每个维度九个等级。我们的文明……”

他停顿了一下。

手指在魔法投影仪控制面板上滑动。

莎草纸上那些翻译出的文字出现在半空中。

“本源融合度：未知——因您个人力量超出评估体系上限，无法测量。”

“规则适应性：第七等级。”

“文明进化潜力：第六等级。”

“综合评估：待定。”

“处理方案：观察期延长，侵蚀优先级……提升至最高级。”

每一个字都冰冷如刀。

罗墟的眼睛盯着那些文字。

盯着“侵蚀优先级提升至最高级”那行字。

盯着字里行间透出的、毫不掩饰的恶意。

“历史案例。”他说。

不是疑问，是陈述。

托特走上前，将莎草纸递到罗墟面前。埃及智慧之神的手指在微微颤抖，但声音依旧平静：“解析过程中，信息流第三层加密被意外激活，释放出一段历史案例影像。一颗蓝色行星，文明等级与我们相近，评估结果……不合格。处理方案：侵蚀同化。”

他停顿了一下。

手指在莎草纸上那个黑色圆点处点了点。

“这就是侵蚀后的行星。”

罗墟看着那个黑色圆点。

看着圆点周围标注的、令人不寒而栗的文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