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的梆子刚敲过第一声,雨就泼了下来。
上官婉儿蜷在城西染坊后院的夹壁密室里,耳畔是染缸里靛蓝汁液缓慢发酵的咕嘟声,还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。她低头看向手中那物件——巴掌大小的黄铜圆筒,一端嵌着块剔透的水晶透镜,筒身镌刻着拉丁文与满文交错的花体字:“LunaInspice”。窥月。
“这根本不是普通的天文镜。”她指尖抚过镜筒侧面一道细微的划痕,那是三小时前从璇玑楼撤退时,张雨莲为推开扑来的护卫,镜筒撞上紫檀多宝阁留下的。“你们看这里。”
陈明远凑过来,就着密室里唯一那盏羊角灯昏黄的光,看见划痕深处泛起一层极淡的靛蓝色荧光。“磷光物质?”他职业病犯了,“18世纪欧洲倒是有用硫化钙做夜光涂料的先例,可这亮度……”
“不是涂料。”上官婉儿将镜筒缓缓转向灯光。水晶透镜在光线穿透的刹那,内部浮现出极细的网状纹路,像是某种精密电路,又似星辰连线。她喉头发紧——这纹路她见过。在她穿越前参与过的国家天文台项目中,那台射电望远镜接收器的微观结构照片,与眼前图案有七分相似。
林翠翠忽然捂住嘴,指向密室唯一的通风口。染缸咕嘟声外,多了另一种声音:靴子踏过积水巷道的闷响,由远及近,节奏整齐得令人心寒。
“五个人。”张雨莲贴在夹壁缝隙处,呼吸压得极低,“不,六个。最后那个脚步轻,是练家子。”
陈明远瞬间熄了灯。黑暗如墨汁泼满密室,只有那窥月镜的透镜还幽幽泛着一点蓝光,像只不眠的眼。
脚步声在染坊门前停了。
上官婉儿在黑暗里闭上眼,脑海却在飞速运转。三个时辰前那场惊心动魄的撤离片段,此刻被危机感逼着重新拼合——
璇玑楼三层,林翠翠踢翻青铜鹤灯台时刺耳的警报铃;
张雨莲拽着她跃下二楼回廊,袍角被飞箭钉穿;
陈明远在前院点燃的硫磺烟花炸开时诡异的紫红色火焰;
还有最后翻墙刹那,她回头瞥见的那一幕:和珅站在主楼露台上,隔着漫天飘落的彩纸与硝烟,遥遥望向她。那眼神里没有震怒,没有惊愕,只有一种深潭般的、令人骨髓发寒的……兴趣。
“不对。”上官婉儿忽然睁开眼,在黑暗里低声说,“和珅若真要全力围捕,此刻搜城的就该是九门提督的兵,不是这些脚步刻意放轻的私卫。”
张雨莲沉默片刻:“他在试探。”
“更糟。”陈明远声音发涩,“他在等我们自己暴露更多破绽。你们记得宴会时他让我演示‘西洋奇术’,我用的不过是酸碱变色反应,可他追问原理时的那些问题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他问‘此术可推演星辰轨迹否’,问‘光分七色,月华属何色’。那不是外行人的好奇,是已经有了方向性的探究。”
通风口外,脚步声开始移动,绕着染坊外墙缓慢画圈。雨声掩盖了大部分动静,但偶尔有佩刀轻磕墙砖的脆响,像毒蛇吐信。
林翠翠颤抖着手,从怀中摸出个油纸包。纸包展开,是半块宴会上的枣泥山药糕——她慌乱中藏起的。“吃点吧,婉儿姐,你嘴唇都白了。”
上官婉儿没接糕点,却忽然抓住林翠翠的手腕。羊角灯熄灭前最后一瞥,她看见林翠翠袖口沾着一点银粉,此刻在窥月镜微弱的蓝光映照下,那银粉竟浮现出细小的文字。
“这是什么?”她压低声音。
林翠翠茫然:“可能是……璇玑楼里蹭到的?我摔那一下,好像压碎了个琉璃瓶。”
上官婉儿将袖口布料凑近镜片。蓝光透过银粉,那些微小文字被放大、清晰:
月盈则亏,器满则覆。
观星于野,窥月于室。
丙戌年亥月望,木兰北坡,天狗吞玉盘之刻,镜开天门。
“丙戌年……”张雨莲心算极快,“就是明年秋天。亥月望,农历十月十五。天狗吞玉盘——月食?”
陈明远倒抽一口凉气:“月食发生时,这镜子……能‘开天门’?”
门外脚步声忽然停了。
死寂。连雨声都仿佛凝住。
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叩门,三长两短,再两长。不是搜查的节奏,是暗号。
张雨莲与陈明远交换眼神,后者缓缓摸向腰后藏的短刃。上官婉儿却忽然抬手制止。她想起一个人——宴会散场时,有个小太监“无意”撞了她一下,在她掌心塞了枚温热的玉佩,附耳疾语:“若遇危,西城染坊刘掌柜。”那玉佩此刻正在她贴身衣袋里发烫。
她做了个手势,示意众人退至密室最深处暗格后,自己则深吸口气,走到连通染铺正堂的暗门前,同样以三长两短、两长的节奏,在门板上叩了回去。
锁簧轻响,暗门滑开一道缝。羊角灯的光漏进来,照亮一张圆胖和气的脸,五十岁上下,穿着靛蓝染布的围裙。刘掌柜。
但他身后还站着个人。
那人披着黑色斗篷,兜帽压得很低,可当她抬起手的瞬间——那只手保养得极好,指甲修剪圆润,无名指戴着一枚罕见的猫眼石扳指,石中光带随着动作如活物般游移——上官婉儿全身血液都冷了。
“和珅的人?”张雨莲的刀已出鞘半寸。
刘掌柜却躬身退开,姿态恭敬得近乎惶恐。斗篷人自己迈步进了密室,随手摘下兜帽。
是个女子。约莫三十五六岁,面容清瘦,眉眼间有种久居人上的倦怠与锐利并存的神气。她没看张雨莲的刀,也没看陈明远绷紧的架势,目光径直落在上官婉儿手中的窥月镜上。
“果然在你们这儿。”女子开口,声音不高,却让密室里的空气都沉了三分,“我是冯霁雯。和珅的正室夫人。”
林翠翠手里的山药糕掉在了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