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处被连日风雪掩盖了大部分血腥痕迹的荒僻山谷。嶙峋的黑岩裸露在皑皑白雪之上,如同巨兽沉寂的脊骨。谷中死寂,连寒风穿过岩隙的呜咽都显得有气无力,仿佛连自然之力都被此地过于浓重的死亡与疯狂气息所慑。
山谷深处,背风的一块巨大黑岩下,隐约可见一个用枯枝和破布勉强搭起的、聊胜于无的遮蔽处。遮蔽处内,蜷缩着一个身影。
正是谢霖川。
他身上的血污早已被低温冻结,与破旧的衣物板结在一起,形成一层暗红发黑的硬壳。胸前的伤口不再流血,但边缘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紫黑色,微微肿胀,似乎有脓液被寒气强行封在了里面。他闭着眼,脸色是一种死人般的青白,唯有眉心紧蹙,显露出即使在昏迷或某种沉眠中,也依然承受着巨大的痛苦。
他的呼吸极其微弱,间隔长得令人心慌,每一次吸气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,带动胸腔发出破风箱般的细微嘶响。但他就这样蜷缩着,如同受伤濒死的野兽,依旧顽强地维持着那一点微弱的生机。
“渡夜”被他紧紧箍在手臂中,刀身紧贴着他的胸口,仿佛那是唯一能带来些许温度或安全感的东西。刀身上的血污同样冻结,使得这把曾经黝黑无光的凶刃,此刻看起来更像一截粗糙丑陋的焦黑木棍。
他已经在这里停留了有一会了。
紫霆、司影和秦莽那次的短暂“接触”和追赶,似乎耗尽了他体内最后一丝勉强维持的“清醒”或“抗拒”。之后,他完全是凭着求生本能,拖着这具早已濒临崩溃的躯壳,跌跌撞撞地逃到了这片更加荒凉、人迹罕至的山谷,然后终于力竭倒下。
体内的混乱达到了顶点。赤烬残念留下的烙印、煞气的反噬、强行“缝合”后脆弱不堪的神魂、以及新添的重重内外伤……这一切如同无数股狂暴的乱流,在他身体和意识的废墟里横冲直撞。那点属于“谢霖川”的微末意识,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小舟,时而被彻底淹没,时而又挣扎着浮出水面,带来瞬间难以言喻的痛苦与混乱记忆碎片,随即又沉入更深的黑暗。
他就这样在昏迷、混乱的梦魇、以及身体自发抵抗死亡的微弱本能之间,反复沉浮。
直到——
山谷上方的空间,毫无征兆地,如同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一颗烧红的铁球,骤然扭曲、荡漾开来!
没有声音,但那片区域的景象却发生了诡异的折叠与拉伸,光线被强行弯曲,暴风雪到了那里都突兀地绕开,形成一个短暂而清晰的“空洞”。
紧接着,空洞中心,一道边缘燃烧着暗金火焰的狭长裂缝,被一只修长苍白的手,如同撕开纸张般,轻松地“撕”开。
暗红魔袍的身影,一步踏出。
赤烬。
他刚从玄寂冰眼返回,身上似乎还沾染着一丝那万古绝地的极致寒意,但这寒意瞬间就被他周身自然散发的、焚尽万物的“烬灭”余温所驱散、吞噬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暗金眼眸平静地扫过这片荒凉的山谷,似乎只是随意路过,或者在进行某种例行的“巡视”。
然而,当他的目光掠过山谷深处,那块黑岩下的简陋遮蔽处时,动作微微一顿。
暗金眼眸中,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……
讶异。
随即,他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说不出是玩味、嘲讽还是饶有兴趣的弧度。
一步踏出,身形已从半空消失,下一刻,直接出现在了那遮蔽处前,距离蜷缩的谢霖川,不足十步。
他低头,看着那个浑身散发着浓烈死亡与疯狂气息、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“血痂人形”。
“呵……”
一声极低的轻笑,从他喉间溢出。
“看不出来……”他缓缓开口,声音在这死寂的山谷中异常清晰,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、近乎评鉴的语气,“你小子,命还挺硬。”
他微微偏头,仿佛在仔细打量谢霖川此刻的状态。
“从极北那鬼地方……一路出来,伤成这样,神魂破碎……居然还没死透?身体……也还没碎成一摊烂肉?”
他的目光在谢霖川胸前那道紫黑色的狰狞伤口上停留了片刻,又扫过他怀里紧抱着的“渡夜”,最后落在他那即使在昏迷中也紧锁的眉心和青白的面容上。
“有意思。”赤烬点了点头,仿佛在肯定某种猜想。
但紧接着,赤烬那平静无波的暗金眼眸中,光芒忽然凝实了一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