轮回印雏形在神魂深处缓缓旋转,带着百世沉淀的厚重与一丝不朽的韧性。刘烨的遁光撕开笼罩黑曜城的压抑空气,距离城墙已不足十里。他能清晰看见墙垛后闪动的人影,感受到护城大阵全力运转时散发的、如同疲惫巨兽喘息般的能量波动。上空,那浓稠的梦魇雾气仿佛有生命般蠕动,对这道突兀闯入的流光产生了反应,分出一缕灰暗的触须,悄无声息地缠绕而来。
刘烨心念微动,背后混沌法相虚影一闪,功德金纹流转,那缕梦魇触须如同冰雪遇阳,嗤嗤作响地消散。他速度不减,眼神锁定城中最高处那栋有着尖顶的黑色石堡——根据雷昊之前讯息,那里应是临时的指挥中枢。
然而,就在他即将跨越最后这段距离,神识已能触及石堡外围警戒法阵的瞬间——
所有的一切,消失了。
不是视觉上的黑暗,不是听觉上的寂静,不是触觉上的麻木。而是“存在”本身的抽离。
光,没有了。不是变黑,是“光”这个概念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声,没有了。不是安静,是“声音”的维度被彻底抹去。
触感、温度、气味、方向、重力、空间、时间……所有能定义“存在”与“环境”的参照系,在亿万分之一刹那内,崩塌、湮灭、归于无。
刘烨的“意识”还“在”,但他失去了感知一切的渠道。没有身体可以感受,没有眼睛可以看,没有耳朵可以听,没有手脚可以动,甚至无法确定自己是否还有“形体”这个概念。他仿佛变成了一缕最纯粹的、没有任何依附的“思絮”,飘荡在一片绝对的、没有任何属性与内容的“空”之中。
绝对的虚无。
第八劫——“虚无劫”,以最为彻底、最为霸道的方式降临。它并非从外部攻击,而是直接将他置入一个“什么都没有”的“境地”。没有敌人,没有痛苦,没有声音,没有画面,没有过去,没有未来,甚至……没有“自我”的边界。
起初,刘烨的“思絮”还能凝聚。他“知道”自己是刘烨,刚刚从轮回劫中挣脱,正赶往黑曜城,要对抗梦魇。他以强大的意志力,试图“回想”自己的模样,回想莲儿的脸,回想《煅体诀》的运转路线,回想混沌法相的形状——用这些“记忆”来锚定正在快速稀释的“自我”概念。
但很快,他发现连“记忆”也在变得模糊、苍白、失去意义。莲儿是谁?一个名字,一段逐渐褪色的温暖感觉,具体面容却像水中的倒影,越是想看清,越是荡漾破碎。《煅体诀》是什么?一些断续的口诀片段,但“气血”、“经脉”、“丹田”这些概念本身,在失去身体感知的当下,也变得空洞而无从理解。混沌法相?一个遥远的名词,曾经似乎很重要,但此刻与这片虚无相比,仿佛只是一个可笑的幻觉。
自我认知,如同沙塔,在无声的虚无之风中,迅速剥落、消散。
“我是……谁?”
这个念头升起时,已经带上了茫然与疏离。
没有回答。只有虚无。
虚无吞噬一切,包括“思絮”本身的存在感。刘烨感到自己的“意识”正在变淡,变轻,变得透明,仿佛要融入这片无边无际的“空”中,成为它的一部分,最终连“正在思考”这个事实都被遗忘。
比死亡更可怕。死亡至少是一种“状态”,一种“变化”。而这里是永恒的“无”,是连“状态”和“变化”都不存在的终极沉寂。许多涅盘境修士,便是在这一劫中,因无法承受这种对存在根本的否定,意识彻底消散,或迷失于虚无,永世沉沦。
刘烨的“思絮”越来越微弱,自我边界几乎消失殆尽。就在那点名为“刘烨”的意识星火即将彻底熄灭的刹那——
神魂最深处,那枚新生的、微小而坚韧的“轮回印”雏形,轻轻一震。
它没有散发出光芒(这里没有光的概念),没有发出声音(这里没有声音的维度)。它只是以一种超越感官的方式,传递出一股极其微弱、却无比坚实的“存在感”。
那不是记忆,不是情感,不是知识,甚至不是具体的“信念”。它是一种更为本源的东西——是历经百世轮回,无论身份境遇如何变幻,始终未曾真正磨灭的生命印记本身。是“我”之为“我”的最后一点坐标。
就像在绝对黑暗中唯一一颗不会移动的星辰,就像在绝对寂静中唯一一声恒定频率的心跳(尽管这里没有心跳)。轮回印的存在本身,在这片否定一切的虚无中,成了一个不可否认的“异数”,一个微小却顽固的“有”。
“我是……刘烨。”
这个认知,不是通过回忆得来,而是被轮回印的存在直接锚定。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,即将飘散的“思絮”猛地凝聚了一分,紧紧缠绕在这点“坐标”之上。
我是刘烨。
这个认知,成了在虚无之海中唯一的灯塔,唯一的陆地。
但仅仅守住“我是谁”还不够。虚无仍在持续侵蚀、稀释。轮回印只是坐标,不是屏障。若意识始终被困于这片“无”中,无法找到“出路”或“变化”,最终仍会因绝对的“空乏”而枯寂,如同被遗忘在真空中的水滴,慢慢蒸发。
必须要有“变化”,要有“发生”,哪怕是意识层面的“想象”或“演化”。用“有”来对抗“无”。
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,与刘烨意识紧密相连、但同样被虚无隔绝而感知不到的混沌法相,似乎受到了某种触动。
混沌法相,乃刘烨以《煅体诀》为基,融合混沌感悟、雷霆、阴火、赑风、寂灭意境、功德金纹等诸多力量与感悟凝聚而成,其核心真意,便是“包容”与“演化”。包容万有,亦可演化万有。
此刻,在刘烨意识坚守“我是刘烨”的坐标,并强烈渴求“变化”与“发生”的意志驱动下,那被虚无隔绝的混沌法相,竟以一种玄妙的方式,将自身的一丝本源“意蕴”,透过与刘烨神魂的深层联系,跨越虚无的阻隔,投射到了刘烨这片即将枯寂的意识“孤岛”之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