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昌元年三月十二,北上的官道尘土飞扬。
林凡一行三骑快马加鞭,马蹄在初春的冻土上踏出急促的节奏。陈太医年纪大了,骑了半天马就脸色发白,但咬着牙没吭声。李慕白倒是出人意料地撑得住,这位安宁侯大病初愈,马术却相当娴熟。
“林大人,按这个速度,再有三日就能到北境第一站——安阳府。”陈太医擦了把汗,“不过安阳府尹赵德全是宁王的人,恐怕不会配合。”
林凡勒了勒缰绳,让马速稍缓:“太后给了令牌,他敢不配合?”
“明面上不敢,暗地里……”陈太医摇头,“北境官场水很深。宁王镇守南疆三十年,但北境三州的官员,有一半是他提拔的。这次瘟疫,朝廷的赈灾粮款,据说被克扣了三成。”
三成?林凡眉头紧锁。瘟疫当前,还敢贪墨救命钱,这些人是真不怕死,还是……有恃无恐?
正想着,路边树林里突然飞起一群惊鸟。
“有埋伏!”李慕白最先反应过来,猛地一拉缰绳,战马人立而起。
几乎同时,十几支弩箭从林中射出,箭矢破空声尖锐刺耳!
林凡俯身贴在马背上,一支箭擦着他头皮飞过,钉在路旁树干上,箭尾还在颤动。他眼角余光扫见箭头上泛着诡异的蓝光——淬了毒。
“下马!找掩体!”
三人滚鞍下马,刚躲到路边土坡后,第二批弩箭就到了。战马嘶鸣着中箭倒地,抽搐几下就不动了。
林凡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,倒出两颗药丸,自己吞一颗,递给陈太医和李慕白各一颗:“解毒丹,能防箭毒。”
李慕白接过吞下,脸色凝重:“什么人敢在官道上截杀朝廷钦差?”
“南疆王的人。”林凡从土坡后探头,看向树林。林中有黑影晃动,至少有二十人,而且训练有素,不是普通山贼。“他们不想让我们到北境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陈太医声音发颤。
“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林凡没回答,只是看着官道前方。大约过了半炷香时间,前方传来马蹄声,一队骑兵疾驰而来,旗号上绣着“赵”字——是安阳府的驻军。
林中杀手见状,立刻撤退。但骑兵速度更快,分出一队包抄后路,另一队冲进树林。刀兵交击声、惨叫声响成一片。
半刻钟后,战斗结束。
一个三十来岁的将领骑马过来,翻身下马行礼:“安阳府守备赵勇,奉府尹大人之命,特来迎接林大人。让大人受惊了。”
林凡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土:“赵守备来得真巧。”
赵勇神色不变:“府尹大人接到朝廷文书,算算日子大人该到了,特命末将沿途巡查。没想到真遇上贼人,是末将失职。”
这话说得滴水不漏。但林凡注意到,赵勇的铠甲上有新鲜血迹,靴底沾着林中的腐叶——他根本不是从安阳府方向来的,而是早就埋伏在附近。
这场刺杀,安阳府的人知情,甚至可能参与了。
“有劳赵守备。”林凡面上不动声色,“那就请带路吧。”
赵勇牵来三匹新马,林凡上马时,瞥见林子里抬出来的尸体。那些杀手穿着普通百姓的衣服,但手腕上都有南疆特有的蛇形纹身。
果然是南疆王的人。
但赵勇为什么帮他们解围?又为什么来得这么巧?
安阳府城比想象中平静。
街道上行人不多,店铺大半关门,偶尔有巡街的兵丁走过,看见赵勇的队伍纷纷行礼。但林凡注意到,那些兵丁眼神闪烁,脸色都不太好看。
“林大人,府衙到了。”赵勇在府衙前下马。
府尹赵德全已经在门口等候,五十多岁,胖得像尊弥勒佛,脸上堆着笑:“林大人远道而来,辛苦辛苦!下官已备好酒宴,为大人接风洗尘。”
林凡下马,没接话,直接问:“疫情如何?”
赵德全笑容僵了僵:“这个……已经控制住了。按朝廷指示,下官将染病者集中到城西隔离区,每日派医官诊治,死者统一焚化。目前安阳府疫情平稳,请大人放心。”
“带我去隔离区看看。”
“这……”赵德全搓着手,“隔离区污秽不堪,恐污了大人的眼。不如先休息,明日……”
“现在就去。”林凡语气不容置疑,“赵大人,陛下赐我‘如朕亲临’令牌,你要抗旨吗?”
赵德全脸色变了变,最终还是躬身:“不敢。下官这就带路。”
城西隔离区设在废弃的军营里。还没走近,就闻到一股混合着腐臭和药味的刺鼻气味。营门外有重兵把守,看见赵德全过来,连忙开门。
营内景象让林凡心头一沉。
所谓的“隔离区”,其实就是几十个破帐篷,帐篷之间挖了浅沟,沟里流淌着黄黑色的污水。病人或躺或坐,大多眼神呆滞,脸上、手上都是红疹,不少人咳得撕心裂肺。
更可怕的是,营地里几乎看不见医官。只有两个老军医在熬药,药锅里煮着些普通的清热解毒药材,对幽冥花之毒根本没用。
“医官呢?”林凡问。
赵德全支支吾吾:“这个……医官人手不足,只能轮流值守。”
“药呢?按朝廷拨付,安阳府应得三千斤药材,都用在哪儿了?”
“都、都在用啊……”赵德全额头冒汗。
林凡走到一个药锅前,用木勺舀起药渣看了看。药材粗劣,有的已经发霉,用量也明显不足。
他放下木勺,转身盯着赵德全:“赵大人,你是觉得我很好糊弄,还是觉得朝廷查不出来?”
赵德全扑通跪下:“大人明鉴!下官、下官也是没办法啊!药材运到北境就少了一半,说是路上损耗。剩下的……宁王府的人拿走三成,说是要给军中备药。下官手里就这些,实在是……”
“宁王府?”李慕白皱眉,“宁王在南疆,怎么插手北境的事?”
“这……下官不知,只是奉命行事。”
林凡明白了。宁王的手已经伸到北境,借着瘟疫之机,控制药材,掌控局势。而赵德全这种地方官,要么同流合污,要么被排挤掉。
“起来吧。”林凡摆摆手,“现在营中有多少病人?死了多少?还有多少疑似病例?”
赵德全爬起来,颤声汇报:“营中现有病人四百七十二人,死亡……死亡一千三百余人。疑似病例……下官不敢瞒报,安阳府境内,至少还有三千人出现症状,但没上报。”
死亡率近七成!而且还有大量隐瞒!
林凡心头冰凉。这已经不是瘟疫,是屠杀。如果容妃的解毒方子没用上,北境三州百万人口,恐怕要死一半。
“把所有医官集中起来,我要培训他们用药。”林凡从怀中取出药方抄本,“按这个方子抓药,药材不够,就从周边州县调。钱我来出。”
赵德全接过药方,看了一眼,突然脸色大变:“大人,这方子里……有‘血灵芝’?”
“怎么了?”
“血灵芝只有南疆才有,中原根本找不到啊!”赵德全哭丧着脸,“这些年南北贸易断绝,南疆的药材根本运不过来。就是有,也被宁王府控制着,普通人买不到。”
林凡愣住了。
他仔细看药方,确实有一味“血灵芝”,用量不大,但标注着“不可替代”。容妃是南疆人,她留的方子用南疆特有药材,这很合理。但问题是……现在去哪找血灵芝?
“先按这个方子配其他药材。”林凡咬牙,“血灵芝,我来想办法。”
离开隔离区时,天已经黑了。林凡心情沉重,李慕白和陈太医也不说话。三人回到驿馆,饭菜已经备好,但谁都没胃口。
“林大人。”赵勇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外,“末将有事禀报。”
“进来。”
赵勇进屋,关上门,突然单膝跪地:“末将赵勇,原是北境边军百夫长,三年前因得罪宁王府的人,被贬到安阳府当守备。末将有罪,今日林中刺杀,末将其实早就收到消息,但赵德全不许末将提前示警。”
林凡看着他:“为什么现在才说?”
“因为末将看到大人是真的想救人。”赵勇抬头,“安阳府来了三批太医,前两批收了钱,写个‘疫情已控’的报告就回去了。第三批倒是想查,但第二天就‘暴病身亡’。大人是第一个敢进隔离区,敢质问赵德全的。”
林凡沉默片刻:“你知道血灵芝在哪能弄到吗?”
“宁王府有。”赵勇毫不犹豫,“宁王在北境的别府里,有个药库,里面就有血灵芝。但守卫森严,而且……宁王世子李弘,三日前已经到了安阳府。”
宁王世子也来了?
林凡和李慕白对视一眼。这下麻烦了。
“还有件事。”赵勇压低声音,“末将的兄弟在边军,传来消息说,宁王暗中调集五万大军,陈兵南疆边境。名义上是防南疆入侵,但实际上……恐怕是要借瘟疫之乱,有所动作。”
造反。
这两个字没说出来,但屋里所有人都明白。
瘟疫、缺药、宁王异动、南疆王刺杀……所有线索串在一起,指向一个可怕的结论:这不是天灾,是人祸。有人要用北境百万百姓的命,来搅乱天下。
“赵勇。”林凡开口,“如果我要去宁王别府取血灵芝,你能帮我吗?”
赵勇脸色发白:“大人,那是送死啊!宁王别府有三百私兵把守,都是精锐。而且世子李弘身边有南疆来的高手,据说能空手接箭矢,刀枪不入……”
“所以问你,能不能帮我。”林凡看着他,“不是让你去拼命,是让你帮我摸清别府的布防、守卫换岗时间、药库位置。剩下的,我自己来。”
赵勇犹豫了很久,最终咬牙:“末将……愿助大人。但大人要答应末将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若事成,请大人保末将一家老小平安。若事败……请大人不要说末将参与过。”
“成交。”
赵勇离开后,屋里陷入沉默。
陈太医先开口:“林大人,太冒险了。宁王别府是龙潭虎穴,您武功已废,去了就是送死。不如向朝廷求援,等陛下派兵……”
“等不了。”林凡摇头,“按现在的死亡率,每拖一天,北境多死上千人。等朝廷派兵来,人都死光了。”
他看向李慕白:“李公子,你身份特殊,不宜参与。明日你就回京,把这里的情况禀报陛下。”
李慕白笑了:“林先生,你觉得我是那种临阵脱逃的人吗?”
“你不是逃,是报信。”
“报信让陈太医去就行。”李慕白倒了杯茶,“我跟你去宁王别府。安宁侯这个身份,有时候挺好用的——宁王世子总不敢明着杀宗室子弟吧?”
他顿了顿:“而且,我欠你一条命。今天路上那些弩箭,有三支是冲你心口去的,我挡了两支。”
林凡这才注意到,李慕白左臂衣袖上有道裂口,里面隐约渗出血迹。
“你受伤了怎么不说?”
“小伤,不碍事。”李慕白摆摆手,“比起你在李府为我施针废掉武功,这算什么。”
话说到这份上,林凡知道劝不动了。
“那就这样。陈太医,你明日带我的令牌,去周边州县调集药材,按方配药,缺的血灵芝先空着。赵勇会派人保护你。”
“林大人放心。”陈太医郑重道。
计划定了,但林凡心里没底。
夜渐深,他坐在窗前,看着外面漆黑的街道。安阳府的夜晚安静得诡异,连打更声都没有,只有远处隔离区偶尔传来的咳嗽声,像垂死者的喘息。
他从怀里掏出容妃的金簪,轻轻转动。凤头处的红宝石在烛光下泛着血色的光。
容妃留下这个方子时,可曾想过二十年后,会有人用它来救北境百姓?可曾想过,自己的兄长会成为下毒的元凶?
还有祖父……当年查出真相却不敢说,眼睁睁看着容妃死去,看着陆远山和李文渊步步高升。他离京时,是什么心情?
“林先生还没睡?”李慕白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碗热汤,“厨房熬的姜汤,驱驱寒。”
林凡接过碗:“李公子,你说我们这趟,能成功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李慕白在对面坐下,“但有些事,不问成败,只问该不该做。北境百姓该死吗?不该。那我们该救吗?该。就这么简单。”
简单吗?
林凡喝了口姜汤,辛辣的味道从喉咙暖到胃里。
也许吧。医者救人,天经地义。至于那些阴谋算计、权力争斗,不是他该考虑的。他只要做好一件事:找到血灵芝,配出解药,救能救的人。
至于宁王、南疆王、朝中暗流……那是陛下该操心的事。
“对了。”李慕白从袖中取出一张地图,“赵勇刚才偷偷送来的,宁王别府的布防图。你看这里,药库在后院东侧,守卫每两个时辰换一次岗,子时和午时守卫最松懈。”
林凡接过地图,仔细查看。别府占地很大,分前院、中堂、后院三部分。药库在后院,但要进去,得穿过三道门禁,至少经过六处岗哨。
“世子李弘住哪儿?”
“中堂东厢房。”李慕白指着地图,“但他身边有南疆高手,据说叫‘血手’,擅长用毒和暗器。赵勇说,这人曾在南疆一人屠灭一个寨子,三百多口人,一夜死光。”
林凡记下这个信息。用毒?那他准备的几种解毒丹,可能派上用场。
“我们什么时候动手?”
“明晚子时。”林凡指着地图上一处标记,“赵勇说,明晚世子在府中宴请安阳府官员,前院会热闹些,后院守卫会相对松懈。而且……”
他顿了顿:“明晚有雨。”
雨夜,能掩盖很多声音,也能冲掉很多痕迹。
“那就明晚。”李慕白点头,“我去准备夜行衣和工具。”
“李公子。”林凡叫住他,“如果真的出事,你先走。你的命比我值钱。”
李慕白回头,笑了:“林先生,命没有值不值钱,只有该不该救。你救我时,可没想过我值不值钱。”
他走了,屋里又剩林凡一人。
窗外开始下雨,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着窗棂。林凡吹灭蜡烛,在黑暗中坐着。
明晚,也许是生,也许是死。
但他没有选择。
就像当年父亲没有选择,祖父没有选择,容妃也没有选择。
有些人,注定要走一条艰难的路。
次日一整天,林凡都在驿馆“养病”。
赵德全派人来探望过几次,都被陈太医以“林大人旅途劳累,感染风寒”为由挡了回去。倒是宁王世子李弘派人送来了礼物——一盒上等人参,还有一张请柬,邀请林凡参加明晚的宴会。
林凡收了人参,婉拒了请柬。
天黑后,雨下大了。春雷滚滚,闪电不时划破夜空。
子时,两道黑影从驿馆后墙翻出,融入雨夜。正是林凡和李慕白,都穿着黑色夜行衣,脸上蒙着黑巾。
宁王别府在城东,占地三十亩,高墙深院。两人按照赵勇给的地图,绕到府后一处僻静角落。墙高两丈,墙上还有碎瓷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