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墨心里盘算着。这种干校,粮食定量肯定比农民还紧巴。主食多半是苞米面窝窝头、高粱米粥,白面一个月能见着一两回就不错了。蔬菜靠自己在菜地里种,无非是土豆、萝卜、白菜这老三样。秋天收了菜,要储存起来过冬,可地窖条件有限,到了开春,土豆长芽、萝卜糠心是常事。
肉?那是奢侈品。过年过节或许能见着点荤腥,平时想都别想。油水更是金贵,一人一个月恐怕就二两油,炒菜只能拿筷子头蘸蘸锅。
他想起靠山屯的日子。虽然也穷,可山里有野物,远处的泡子里有鱼,胆大、勤快点总能搞到点荤腥。自己和熊哥还经常进山打猎或者就近下套子、撵兔子,改善伙食。
可这地方,四下里光秃秃的,野物早被吓跑了。
正想着,干校里头走出来一个人。
那人从一排“干打垒”里出来,佝偻着背,走路姿势有些别扭,像是腿脚不利索。他穿着一件旧棉袄,外面套着褪了色的中山装,领口已经磨得起毛。最扎眼的是他脸上那副眼镜——镜腿断了,用白色胶布缠着,缠得歪歪扭扭,一边高一边低。
他手里拿着一本红宝书,封面的红色在灰扑扑的环境里格外醒目。另一只手提着个浆糊桶,桶边沿还挂着凝固的浆糊疙瘩。
这人走到宣传栏前,放下浆糊桶,从怀里掏出一卷新的大字报。他展开纸,用刷子蘸了浆糊,仔细地刷在背面,然后踮起脚,把大字报贴在栏上。贴完还用双手从上到下抹平,动作一丝不苟。
风很大,刚贴上的纸被吹得鼓起来,他赶紧用手按住,等浆糊干了些才松开。
做完这些,他退后两步,歪着头看了看贴得是否端正。那样子,不像是在贴大字报,倒像是在完成一件极其精密的活儿。
陈启明的目光,从这人出现开始,就没离开过。
林墨从后视镜里看到校长叔的表情。那张平时总是板着的脸,此刻有了微妙的变化——眉头微微蹙起,嘴角的线条柔和了些,眼神里流淌着一种林墨从未见过的情绪。
是悲悯?是追忆?还是别的什么?
说不清。
校长叔推开车门,下了车。他没有立刻走向干校,而是站在车边,从怀里摸出他那杆老旱烟袋。铜烟锅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泽,烟杆被摩挲得油亮。他慢条斯理地装上一锅烟丝,压实,划了根火柴。
第一口烟吸得很深,烟雾从鼻孔缓缓吐出,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,久久不散。
他就那么站着,望着那个戴眼镜的身影,一口接一口地抽烟。风吹动他花白的鬓角,吹动他洗得发白的衣襟,他像一尊雕像,钉在这荒原的风里。
林墨坐在驾驶室,心跳得厉害。
他忽然明白了——校长叔大老远跑来,不是为了榆树沟,就是为了看这个人。这个在五七干校里贴大字报的、戴断腿眼镜的中年人。
他们是什么关系?
师生?战友?还是寻仇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