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黑毛驴低头看了他一眼,打了个响鼻,施施然走到一旁,眼神斜乜,那带着点鄙视的姿态,活脱脱就是在说:瞧你这点出息,还有没有一点马样!
周围响起一片压抑的哄笑。
“刘掌柜这是……激动过头了?”
“那驴也是,灵性得过分!”
“啊昂!——啊昂!”
你才是驴,老子是千里马!
不知为何,人们就觉得黑毛驴的叫声里含着这层意思。
老掌柜顾不得拍打身上沾满的雪泥枯草,更顾不上理会坐骑的嘲讽,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扑到陈一天的马前。
“咚”地一声重重跪进半尺深的雪窝里,花白的头颅狠狠砸下,溅起一片浑浊的雪沫冰渣。
“大人!——”
这一声喊,撕心裂肺,带着哭腔。
再抬起头时,那张被岁月和风霜刻满沟壑的老脸已然涕泪横流,浑浊的泪水混着雪水泥泞,在深刻的皱纹里肆意冲刷。
他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嘶哑的哽咽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硬挤出来,带着血沫子:
“您给不群报仇了!老汉……给您磕头了!”
说着,他便要俯首叩首。
风雪吹过他花白的头发,那佝偻的脊背,在雪地里显得格外单薄,却又格外沉重。
仿佛磕个头,都能把脊柱磕断。
只是他磕下去的时候,一只强有力的手,突然托住了他的肩膀。
那手掌温热,沉稳,仿佛蕴含着无穷的力量,硬生生止住了他下磕的动作。
“掌柜的,使不得。”
陈一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温和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刘满仓抬起头,泪眼朦胧中,看到陈一天已经翻身下马,玄色大氅在风中扬起,那双深邃的眼眸正静静地看着他。
陈一天微微弯腰,双手握住刘满仓的胳膊,轻轻用力,将他扶了起来。
“去年我初来卫所,还是您亲自带我来的。”
陈一天亲手替刘满仓拍去肩头的雪,动作自然,没有丝毫做作。
“那时候,我穷得叮当响,因为三两银子的秋税,差点连依依都保不住。
“要不是您贱卖我弓箭,使我习得天赋,打得猎物养家糊口,我可能也没有今天。”
关于那四牙箭的价钱,也是前不久老六打扫战场时不经意间说出来的。
原来军中的四牙箭,“流落”出去后,售价最低600文!!
刘掌柜当时以20文一支的价格卖给他,显然是一个巨大的人情。
且这个人情,刘掌柜的即便给自家儿子求前途,也从没有提起过。由此可见,掌柜的在为人处世这方面,当真独到且通透。
陈一天真诚说道:“掌柜的,要不是魏小六后面提醒,我现在还以为,当初您卖我的四牙箭,真的就是20文一支,这些恩情,我陈一天不会忘。”
刘满仓眼里闪过感动以及坚定,“大人,这些都是细枝末节啊。”
“刘掌柜,”跟上来的高依依开口道,“这些对您当时而言,可能就是一时善举,但对一天和我,确实有着特殊的作用和意义。
“对刘不群的遭遇,我们均感痛心,只是,逝者如斯,您当坚强,挺过这一关。”
谈起去年差点饿死的那段经历,高依依也是有些唏嘘。
想想如今的锦衣玉食、一身本领,万众敬仰。
可在年前秋天,他们家里别说铜钱,就连那米缸,也只剩些她白日做工换来的米糠。
若非一天及时活过来,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办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