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愿意,”我说。
陈锐转向我,仔细打量,仿佛第一次真正看到我。“为了她?还是为了所有人?”
“两者都是。”
他点点头,似乎做出了决定。“那么程序很危险,需要精细操作。必须将你的神经模式与苏茜的同步,然后逐步转移连接负载,同时稳定她的神经网络防止崩溃。”
“现在可以做吗?”
陈锐查看时间。“最终协议在22小时后执行。如果我们现在开始,也许能在截止前完成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成功率不高。根据模型,大约30%。”
“足够了。”
陈锐指示安保人员退后,然后带我们走向一个控制室。控制室的一面玻璃墙正对中央晶体和苏茜的隔离室。里面有复杂的控制台和显示屏。
“首先,你需要进入隔壁的隔离室,”陈锐说,指向旁边一个空房间,“我们会给你连接传感器,监测你的神经状态。然后开始同步程序。”
我点头。蜘蛛抓住我的手臂。“林风,你确定吗?一旦开始,可能无法回头。”
我看向苏茜的隔离室,她也在看着我,眼神中有担忧,有关切,还有...爱。即使经历了这一切,那部分情感还在。
“我确定。”
我进入隔离室,坐在类似的椅子上。技术人员——一个沉默的男人,眼神空洞,显然是受晶体影响的研究人员——给我连接传感器。冰凉的贴片贴在头上,手腕,胸口。
陈锐在控制台操作。“开始基线扫描。神经模式分析。”
屏幕显示我的脑波图,与旁边苏茜的并排显示。我们的模式有相似之处,也有差异。
“现在,晶体将开始与你建立初步连接,”陈锐说,“你可能会感到异样,看到图像,听到声音。保持冷静,保持自我意识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点头。
最初只是温暖的感觉,像阳光照在皮肤上。然后,图像开始浮现:地球的海洋,森林,城市...然后是我记忆中的场景:音乐教室,苏茜的公寓,法庭...接着是陌生的图像:红色的海洋,黑色的太阳,发光的结构在空中飘浮...
声音:音乐,低语,然后是清晰的语言:“欢迎,观察者。你选择成为桥梁。”
“我想救她,”我在心中回应。
“救赎是复杂的概念。改变,转化,延续——这些都是可能。但‘救’意味着回到过去的状态,而那已经不可能。”
“那么我能给她什么?”
“选择。她可以选择继续作为桥梁,或者将桥梁的角色转移给你。但她的一部分已经与网络融合,无法分离。即使转移,她也会留下...印记。”
“她会记得自己吗?记得我?”
“记忆会保留,但可能会有新的...视角。她会看到你看到的,知道你知道的。连接是双向的。”
控制台上,陈锐的声音传来:“初步连接稳定。现在开始神经模式同步。这可能会不舒服。”
突然的疼痛,像电流穿过大脑。我咬紧牙关,忍住没有叫出声。图像变得更加混乱,现实和幻觉的界限模糊。我看到了苏茜的记忆:她的童年,她的研究,她决定偷取核弹的那一刻,她在火星上的日子...
她也看到了我的记忆:我的音乐,我的学生,我决定追随她的那一刻,我在火星上的挣扎...
我们在共享意识,共享存在。
“同步率40%...50%...”陈锐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疼痛逐渐减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扩展感。我的意识似乎在扩大,能够感知到更多:隔壁房间里蜘蛛、马库斯、雷的焦虑,控制室里陈锐的紧张,基地里其他人的存在...甚至更远,火星表面,洞穴中的其他晶体,整个网络...
我成为了网络的一部分,但还保留着自我。
“同步率70%...连接转移开始。”
这次是苏茜的疼痛。我通过连接感觉到她,感觉到束缚在松动,感觉到她在逐渐解脱。但同时,新的负担压在我身上:信息的洪流,时间的重量,无数可能性的喧嚣...
我看到了火星的过去:真正的过去,不是晶体展示的可能性。一个有水的世界,但不是蓝色海洋,而是红色的,富含铁质的水。天空中不是一个大阳,而是两个——火星曾经有一个卫星在远古时代被撕裂,形成了火卫一和火卫二。生命不是植物和动物,而是发光的量子凝聚体,在陆地和海洋之间流动,没有固定形态,只有无限的可能性。
然后灾难:火星内核冷却,磁场消失,大气被剥离,水蒸发或冻结。量子生命无法维持凝聚状态,分散成基础量子场,但留下了种子——这些晶体——保存它们的记忆和模式,等待复苏。
等待观察者。
等待我们。
“同步率90%...苏茜的连接在减弱...林风的连接在增强...”
我感觉苏茜在逐渐远离,但不是消失,而是...回归。回归到一个更有限但更安全的状态。她的意识在重新整合,记忆在重新组织,自我在重新确立。
同时,我的意识在扩展,在与网络融合。我能感觉到其他节点,其他晶体,分布在火星各处。它们在沉睡,但在我们的中心节点激活后,它们也在慢慢醒来。
网络在同步。门在准备。
“同步完成。连接转移成功。”陈锐的声音,带着惊讶和警惕,“苏茜的神经模式稳定,回到基线水平。林风...你的模式显示高度扩展,但结构稳定。”
我睁开眼睛。世界看起来不同了:我能看到能量的流动,信息的模式,空间的微妙曲率。我能听到基地所有系统的声音,能感觉到每个人的情绪状态。
但我还是我。林风。音乐教师。爱着苏茜的男人。
旁边的隔离室里,苏茜也睁开了眼睛。她的眼神清澈了,晶体的光芒从眼中褪去。她看着我,眼泪流下,但那是解脱的眼泪。
技术人员打开她的隔离室门,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,走向控制室。陈锐打开我们之间的门,她扑进我怀里。
拥抱。真实的,温暖的,人类的拥抱。
“林风,”她低声说,声音沙哑但清晰,“你做了什么?”
“我做了我来这里要做的事,”我说,抱着她,感受她的心跳,她的呼吸,她的存在。
控制室里,蜘蛛、马库斯和雷松了一口气。陈锐看着显示屏上的数据,表情复杂。
“连接稳定了,”他说,“周期减速了。根据预测,现在大约是7天周期,回到了初始水平。你成功了,暂时。”
暂时。因为我知道,我只是延缓了不可避免的事情。种子已经在觉醒,网络已经在同步。门最终会打开,量子生命会回归。
问题是:人类会怎样?
“最终协议可以取消了,”陈锐对通讯器说,“情况已控制。重复,最终协议取消。”
广播中传来确认。E区不会被净化。至少今天不会。
“现在怎么办?”蜘蛛问。
陈锐看向我,看向苏茜,看向中央的晶体。“现在我们需要决定长远的策略。晶体网络在觉醒,这是不可逆转的过程。我们可以尝试摧毁所有节点,但那可能引发灾难性反应。或者...”
“或者我们学习共存,”苏茜说,声音虽然虚弱,但坚定,“量子生命不是敌人。它们是不同的存在形式。也许我们可以找到共存的方式。”
“共存意味着改变,”陈锐说,“人类的改变。意识扩展,现实感知的改变。不是所有人都能适应。”
“但有些人已经适应了,”我看着那些技术人员,看着苏茜,看着自己,“我们已经开始改变了。”
陈锐沉思了很久。最终他说:“我会向地球报告情况变化,建议调整策略。但需要时间。在此期间,E区将继续运作,但研究方向改变:不再是如何控制或摧毁,而是如何理解与共存。”
他看向我。“而你,林风,现在是连接的中心。你需要学习控制这个连接,理解你接收的信息,成为两个物种之间的翻译者。”
这超出了我的想象。我来火星只是为了一个人,现在却成为了两个物种之间的桥梁。
苏茜握着我的手。“我会帮你。我经历过,我理解一部分。”
我们离开控制室,返回上层。经过那个球形空间时,我再次看向中央的晶体。它依然在脉动发光,但现在,我感觉到了某种东西:认可,或者感谢。
桥梁已建立。网络稳定。时间获得。准备开始。
准备开始什么?我没有问,因为我知道答案:准备迎接改变,准备打开门,准备迎接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火星。
回到A区时,天已经快亮了。走廊上开始有人活动,准备开始新的一天。对我们来说,这是结束,也是开始。
在房间门口,苏茜停下,看着这个她离开八十七天的地方,这个她几乎忘记存在的地方。
“欢迎回来,”蜘蛛说,带着真诚的微笑。
马库斯点头。雷罕见地露出了几乎看不见的笑容。
进入房间后,苏茜坐在我的床铺上,环顾这个简陋的空间。“还是老样子,”她说,“但在外面经历了那么多...这里感觉像家。”
因为家不是地方,是人的所在。我在心里想,但没有说出来。
我们休息,或者试图休息。但没有人能真正入睡。太多发生了,太多还在发生。
上午,陈锐召集了一个小型会议,只有我、苏茜、蜘蛛和他。他向我们展示了地球方面的初步回应:谨慎接受情况变化,但要求持续监控,定期报告。没有批准也没有否决共存研究,只是给了“继续观察”的模糊指令。
“这意味着我们有一些自主权,”陈锐说,“但最终决定权还在他们手里。如果他们认为风险太大,最终协议可能重启。”
“那么我们需要证明共存是可能的,是有益的,”苏茜说。
“怎么做?”
苏茜看向我。“通过桥梁。如果林风能够稳定连接,能够翻译和理解量子生命的信息,能够展示这种交流的价值...也许我们能改变地球的想法。”
压力再次落在我肩上。但我已经接受了这个角色。桥梁,翻译者,连接点。
下午,我进行了第一次主动连接尝试,在控制室的安全环境下。这一次不是被动的信息接收,而是主动的交流。
我向晶体发送了一个简单的问题:“你们想要什么?”
回答不是词语,而是体验:一种存在的喜悦,对意识的庆祝,对可能性的探索。量子生命不是为了征服或占有,它们是为了经验和创造。它们看到人类,不是作为威胁或工具,而是作为新的可能性,新的意识形式,可以与它们互动,共同创造。
“共存是可能的,”我在连接结束后说,“但它们不理解我们的恐惧,我们的控制欲,我们的暴力。我们需要改变,才能与它们共存。”
“改变什么?”陈锐问。
“我们对现实的认知,对自我的定义,对控制的执念。”苏茜回答,“量子生命是流动的,是概率的,是集体意识的。个体存在,但又属于整体。如果我们想要与它们交流,我们需要学习这种思维方式。”
这听起来像哲学或宗教,但其实是量子物理的延伸。观察者效应,量子纠缠,波函数坍缩——这些科学概念在意识层面的应用。
会议结束后,我和苏茜在基地里散步。人们好奇地看着我们——第九批失踪的科学家和第十批的新来者,现在以某种方式连接在一起。
我们走到A区穹顶下,看着外面的火星景观。今天有尘卷风在远处形成,红色的尘埃旋转上升,像舞蹈的幽灵。
“如果门真的打开,”苏茜轻声说,“如果量子生命回归,火星会变成什么样?”
“我不知道。但也许不是红色沙漠,而是...别的东西。发光的地貌,流动的结构,意识与物质交织的景观。”
“人类能生活在这样的世界上吗?”
“也许需要改变。也许会成为新的人类-量子混合体。也许...”我看向她,“也许这就是人类的下一步进化。不是通过基因工程,而是通过意识扩展。”
她握住我的手。“不管发生什么,我们在一起。这一次,我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。”
我点头,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。经过这么多挣扎,这么多危险,我们终于在这里,在一起,面对一个未知但充满可能的未来。
通风管道中,敲击声再次响起。但这一次,节奏不同了:不再是SOS,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节奏,像是音乐的前奏。
然后是声音,通过管道,通过墙壁,通过空气本身:“准备...开始...学习...成长...改变...”
火星在说话。在歌唱。
而我,站在这个红色星球的中心,握着我爱的人的手,准备回应。
准备加入这首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