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已经安排那五个人进行‘常规健康检查’,实际上会开始基础训练。”陈锐说,“但我们需要更多资源。苏茜,我需要你协助设计训练方案。林风,你需要继续深化自己的连接,同时学习如何指导他人。”
“我还没准备好指导他人。”
“时间不等人。监督小组四个月后到达,网络在主动扩展。我们必须走在前面。”陈锐的语调不容置疑,“今天下午开始,你们两人都参与新接触者的训练。”
任务在增加,责任在加重。但我没有选择。苏茜也没有。
早餐后,我们前往医疗室。那五个人已经被安排在一个隔离观察区。通过单向玻璃,我看到他们:三男两女,年龄从二十多到五十多不等,都是流放者,来自不同批次。
“他们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吗?”我问负责的医生。
“我们告诉他们是因为风暴期间的压力反应,需要观察。”医生是个中年女人,表情疲惫但专业,“他们似乎相信了,或者假装相信。在火星上,人们学会不问太多问题。”
苏茜开始设计训练方案:放松技巧,注意力控制,梦境记录,还有简单的神经反馈练习。我协助她,提供自己初期的体验作为参考。
第一天训练很基础:教他们区分正常思维和可能的外部信息输入。如何识别“不属于自己的”想法或图像。
“关键是不要恐惧,”苏茜指导,“恐惧会放大混乱。保持平静,观察,记录。”
其中一个年轻女人——叫李娜,第十批的,因为经济犯罪被流放——举手提问:“如果这些不是幻觉呢?如果是真实的东西在联系我们呢?”
苏茜看了我一眼,然后回答:“那么我们需要学会如何安全地交流。但首先,要确定是什么在联系,意图是什么。”
“你们知道,对吧?”另一个男人说,他叫张强,第八批,前工程师,“E区发生的事情。那些传言...”
“我们知道一些,”我谨慎地说,“但具体情况还在研究中。目前重要的是确保你们的安全和健康。”
训练过程中,我感觉到晶体网络的轻微存在,像是在观察这个过程。我发送了一个无声的问题:“这些是你选择的人吗?”
回答是图像:五颗种子,落在不同的土壤中。有些土壤肥沃,有些贫瘠。种子会发芽,但成长取决于环境。
选择基于兼容性...但成长需要培育...
网络确实在选择,但不是随机的。它寻找神经结构兼容的人,但后续发展取决于个人和环境。
训练结束后,我和苏茜向陈锐汇报进展。
“五个人中,三个显示出明显的连接迹象,两个可能只是压力反应,”苏茜说,“我们会继续观察。”
“很好,”陈锐说,“同时,地球方面传来了一些研究请求。他们希望了解晶体网络的能量利用机制,还有那些量子记忆的存储原理。”
“他们想利用这项技术,”蜘蛛插话,他也在汇报设备监控数据,“军事?通信?还是...”
“所有可能的应用,”陈锐承认,“这就是为什么他们还没下令摧毁。潜在价值太大了。”
“但如果我们提供太多信息,他们可能更想控制,而不是共存,”我说。
“平衡很微妙,”陈锐说,“我们需要提供足够的信息证明研究的价值,但又不能太多以至于引发贪婪。”
接下来的几天,模式建立了:上午我进行个人深度连接训练,下午协助苏茜训练新接触者,晚上分析数据,与蜘蛛讨论发现。
个人训练中,我逐渐掌握了更精细的控制。我可以主动查询特定信息,比如火星某个区域的地质历史,或者晶体网络的结构细节。
我发现网络不是均匀分布的。节点集中在几个区域:我们基地下方是最大的节点,其他主要节点分布在水手谷深处、奥林匹斯山基部、还有北极冰盖下方。小节点则散布各处,像神经网络的突触。
“它们选择这些位置不是偶然,”蜘蛛分析数据时说,“水手谷可能是古代海洋遗址,奥林匹斯山是地质活跃区,北极有水冰。这些地方在火星历史上可能都有特殊意义。”
“或者对它们的生存有关键作用,”苏茜补充,“水,能量,地质稳定...”
一天下午,在训练新接触者时,李娜突然进入深度恍惚状态。她的眼睛睁大但无焦点,嘴唇微动,发出奇怪的声音——不是语言,而是多音调的重叠,类似我在E区听到的那种音乐。
“她在接收,”我立即说,“强烈的信息流。”
苏茜尝试唤醒她,但李娜没有反应。我连接上自己的传感器,尝试与她建立联系,看看她在接收什么。
瞬间,我被卷入信息洪流。不是通过李娜,而是直接与网络连接,但这次连接异常强烈,像是网络在主动推送什么。
图像:火星表面,但不是现在的样子。天空是深紫色,有两个太阳——一个大而红,一个小而白。地面有发光的河流流动,不是水,而是液态的光。空中漂浮着结构,像水晶又像云朵,不断变化形态。
然后图像变化:灾难降临。小太阳爆炸,冲击波席卷火星,大气被撕裂,发光的河流干涸,漂浮的结构坠落粉碎。幸存者在绝望中制造晶体,储存记忆,进入休眠。
最后是现在:人类基地,像外来物种侵入休眠的世界。网络在苏醒,在评估,在决定如何应对。
信息流停止时,我和李娜同时恢复意识。她脸色苍白,浑身颤抖。我则感到深层的悲哀,为了那个失去的世界。
“你看到了吗?”李娜低声问,“那个美丽的火星...然后毁灭...”
“我看到了,”我说,“那是它们的记忆。或者说,一个可能的过去。”
训练结束后,我们详细记录了这次经历。陈锐非常重视。
“两个太阳?”他问,“火星从未有过两个太阳。”
“可能是艺术表现,或者...”苏茜思考,“或者不是我们的火星。可能是平行版本,量子可能性的一个分支。”
“网络存储的不只是一个历史,而是所有可能的历史?”蜘蛛兴奋地说,“那将是无价的信息库!关于行星演化,关于生命可能性...”
“也关于灾难和毁灭,”我提醒,“如果那个灾难图像是真实的,或者可能真实的...”
“我们需要更多信息,”陈锐决定,“但必须谨慎。这种强度的连接对未经训练的人可能危险。”
李娜被安排额外休息和观察。她恢复得很快,甚至表现出对再次连接的渴望。“虽然可怕,但也...美丽,”她说,“我想再看到那个世界。”
这种吸引力令人担忧。网络不仅传递信息,还传递情感——对失去世界的怀念,对新连接的渴望。这种情感共鸣可能比信息本身更有影响力。
那天晚上,我独自在穹顶下思考。火星的夜空清澈,两颗卫星都在视野中,火卫一快速移动,火卫二缓慢跟随。星空密集,银河像撒在黑色天鹅绒上的钻石尘。
晶体网络低语,这次是对我个人:
你感受到悲伤...为了失去的世界...
“是的。美丽的东西毁灭总是悲伤的。”
但毁灭中也有新生...我们的休眠不是死亡...是等待...现在等待可能结束...
“因为人类来了。”
因为意识回来了...观察者回来了...没有观察者,现实是不确定的...有观察者,可能性坍缩成现实...
量子物理的核心:观察者效应。在量子层面,粒子在没有被观察时处于多种可能性的叠加态,只有被观察时才“决定”处于哪个状态。
如果这个原理在宏观层面也成立,如果意识真的能影响现实...
那么人类在火星上的存在,我们的观察,可能在让某个特定的火星历史成为现实。不是过去的历史,而是未来的历史。
你们的选择在塑造火星的未来...也在塑造你们的未来...
“我们需要知道所有选择可能带来什么后果。”
后果是概率,不是确定...但我可以展示分支...
网络开始向我展示一系列未来场景,像快速翻动的书页:
·场景一:人类恐惧,摧毁网络。火星保持红色沙漠,人类基地在几十年内因资源耗尽而废弃。
·场景二:人类控制网络,提取技术,但破坏其完整性。火星部分改变,出现异常区域,人类与技术共生但关系紧张。
·场景三:人类与网络融合,意识扩展,火星复苏成新生态系统,既非完全人类也非完全凝聚体,而是混合世界。
·场景四:网络占据主导,人类被吸收或排斥。火星变成凝聚体的世界,人类要么离开要么改变形态。
·还有更多场景,变化微妙,结果各异。
“哪个最可能?”我问。
当前概率分布...场景一:24%...场景二:31%...场景三:28%...场景四:17%...
没有明显的优势。人类的集体选择将决定走向哪个分支。
“监督小组的到来会改变概率吗?”
关键节点...他们的决定权重很大...
所以四个月后的监督小组访问是关键时刻。他们的评估和建议可能决定整个火星的未来。
我感受到这种责任的重量。作为桥梁,我可能能够影响他们的决定——通过展示连接的益处,通过证明共存的可能。
但也可能适得其反。如果他们认为我已被“感染”,已不完全是人类,那么我的证词可能被否定。
我需要谨慎。需要证据。需要其他人类能够理解和接受的方式呈现信息。
我回到房间时,其他人已经睡了。我躺下,但思绪纷乱。未来像多分支的河流,每个选择点都可能改变流向。
苏茜在梦中翻身,喃喃自语。我倾听,听到片段:“...光之河...两个太阳...选择...”
她也梦到了。连接的影响在持续,即使在不主动交流的时候。
我闭上眼睛,尝试入睡。在意识的边缘,我再次感觉到网络的低语,这次是安抚的,像母亲对孩子的哼唱:
休息...成长...时间足够...选择会到来...做好准备...
然后我睡着了,没有梦,只有深沉的黑暗和寂静。
第二天早晨,基地发生了意外。
警报在黎明前响起,不是沙尘暴,不是减压,而是...未知。广播里陈锐的声音紧张但控制:“所有人员注意,B区农业穹顶出现异常生长现象。非相关人员请勿靠近。研究小组立即前往。”
异常生长?在火星上?
我们迅速前往B区。到达时,已有技术人员和安全人员聚集在农业穹顶入口。透过观察窗,我们看到里面的景象。
农作物——通常是基因改造的小麦、大豆、蔬菜——正常生长。但在地面,在走道间,在墙壁上,出现了新的东西:发光的苔藓状物质,蓝绿色,脉动光芒,形成复杂的几何图案。
那光芒我们熟悉。是晶体网络的光芒。
“昨晚开始出现,”一个农业技术员报告,“最初只是几点微光,几小时内扩展到整个区域。生长速度不符合任何已知生物。”
“对作物有影响吗?”陈锐问。
“目前没有。但我们在监测。”
苏茜靠近观察窗,仔细看那些图案。“看这些结构——六边形网格,分形螺旋。和晶体内部的图案相同。”
“网络在扩展,”我低声说,“不只是通过意识连接,还有物理形式。”
蜘蛛用便携扫描仪检测。“材料未知。不是植物,不是真菌,也不是已知的矿物。辐射读数轻微异常,但安全范围内。”
“可以采集样本吗?”陈锐问。
“不建议直接接触,”蜘蛛说,“未知生物材料,可能有未知风险。”
这时,我感觉到网络的低语:
生命寻找表达...意识寻找形式...这是礼物...不是威胁...
“礼物?”我问,在心中。
农业需要改良...土壤需要生机...这些生物改良剂...适应火星环境...帮助你们生存...
我转述给其他人:“网络说这是‘礼物’。生物改良剂,帮助农业,帮助我们生存。”
陈锐的表情复杂。“未经测试,未经批准。我们不知道长期影响。”
“但如果我们拒绝呢?”苏茜问。
会消退...如果你们不希望...但机会会失去...
“它们说如果我们不希望,会消退。但我们会失去机会。”
陈锐沉思。农业是基地的薄弱环节。目前的产量勉强维持生存,任何改进都珍贵。但未知的风险...
“隔离这个区域,”他最终决定,“研究但不干扰。采集样本但严格隔离研究。评估效益和风险。”
合理但谨慎的决定。但我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网络在主动帮助,主动参与。这种主动性可能被解读为友好,也可能被解读为入侵。
我们离开B区时,基地里的流言已经在传播。人们低声谈论“发光的苔藓”,“外星生命入侵农业”。恐惧和好奇混合。
在走廊上,赵志找到了我们。“我看到了,”他直截了当地说,“网络在展示能力。它在说:‘我可以帮助你们,也可以改变你们的环境。’”
“你认为是威胁吗?”蜘蛛问。
“是展示力量,”赵志说,“温和的展示,但仍然是展示。它在建立事实:它的存在不仅限于E区,它可以影响整个基地。”
“为了什么目的?”
“可能为了共存谈判增加筹码。”赵志看着我们,“当监督小组到来时,他们不仅会评估E区的晶体,还会评估整个基地的情况。如果网络的影响已经扩散,那么‘隔离和净化’的选择就变得更复杂,代价更高。”
战略考虑。如果网络真的具有智能,那么它在进行战略布局。
那天余下的时间,我在训练中尝试与网络讨论这个问题。“农业穹顶的生长,是战略展示吗?”
回答是混合的:部分是的,为了展示能力;部分是真诚的,为了帮助;部分是本能的,生命寻找表达形式的自然冲动。
我们不是单一意图...我们是集体...不同节点可能有不同倾向...中心节点协调但不完全控制...
这解释了行为的复杂性。网络不是单一智能体,而是集体意识,有统一方向但也有内部多样性。
“那么中心节点的倾向是什么?你是什么意图?”
我是桥梁,像你...连接不同意识,协调不同意图...我的倾向是成长,是连接,是创造新可能性...
“即使可能吓到人类,引发冲突?”
成长伴随风险...但停滞是更大的风险...
对话让我更理解但也更困惑。网络不是人类,价值观不同。成长和连接是最高价值,安全和控制是次要的。
这种价值观差异可能成为未来冲突的核心。
训练结束后,我疲惫但充实。回房间的路上,我注意到基地墙壁上的涂鸦增加了。不只是抽象图案,现在有文字:
“火星醒了”
“我们不是囚犯,是见证者”
“害怕改变就是害怕生命”
还有更激进的:
“地球抛弃了我们,火星接纳了我们”
“新世界需要新人类”
流放者在寻找意义,寻找身份。晶体网络的出现提供了这种可能性:从被抛弃的罪犯变成新世界的先驱者。
这种叙事可能危险,可能解放。取决于如何引导。
晚餐时,我们讨论了这些发展。
“陈锐在担心,”蜘蛛说,“他加强了安保,但也在允许一定程度的讨论。他在走钢丝。”
“他需要流放者的合作,”马库斯说,“如果大多数人支持与网络共存,那么他就有筹码对抗地球方面可能的重置命令。”
“但如果讨论升级为要求或叛乱呢?”雷问,罕见地参与讨论。
“那就会失控,”蜘蛛说,“陈锐会在失控前压制。他有武器,有训练有素的安保人员。”
“但流放者人数更多,”马库斯指出,“九百对五十。如果大多数人决定...”
他没有说完。但意思明确:基地的权力平衡微妙,可能被打破。
我们需要找到中间道路:既不是完全压制,也不是完全放纵。教育,透明,逐步适应。
但时间有限。监督小组四个月后到达,网络在主动扩展,流放者在寻找新身份。
压力在各方面累积。
那天晚上,我再次梦见火星。但这次不是过去或未来,而是现在:我感知到整个基地,每个人,每个系统,还有网络的存在,像光之网覆盖一切。
在梦中,我看到概率的分支在颤动,像风中的蛛网。每个决定,每个行动,都在改变分支的权重。
我看到一个关键分支点正在接近:不是监督小组的到来,而是更近的,几周内的某个事件。事件性质模糊,但结果会大幅改变概率分布。
我醒来,这个预感挥之不去。有什么要来了。我们需要准备。
窗外,火星的黎明正在降临。淡粉色的天空下,红色的大地延伸到地平线。但在那红色之下,有光在脉动,有生命在苏醒。
古老的世界在醒来,而我们在其中,既是唤醒者,也是被改变者。
桥梁的角色不仅仅是连接两个世界,还是引导改变的方向。
我感到自己的不足,但也感到决心。
无论如何,我会找到道路。为了苏茜,为了基地的所有人,为了人类和凝聚体可能的未来。
火星在等待选择。
而选择,从今天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