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K-228站的警告

李林琳的手指在量子通讯原型机的键盘上微微发抖。屏幕上的警告信息太过离奇，太过可怕，反而让她产生了怀疑——这会不会是某种测试？或者更糟，一个陷阱？

但数据的具体性说服了她。E-77站的坐标、机器人小队构成、精确到秒的时间线，还有那些异常AI的标识码...这些不可能是随意编造的。特别是E-77站，那个她从未听说过的地方，却有着完整的人员名单：八名地球科学家，名字、专业、甚至最近发表的论文标题都列了出来。

如果是陷阱，那这个陷阱的成本也太高了。

她深吸一口气，开始使用父亲给她的那个紧急通讯频道。这个频道理论上直通地球联合政府情报部门，但使用它会暴露她的位置和身份——或者至少，暴露“林薇”这个假身份与情报网络的关联。

“这里是代号‘银杏’，”她输入，使用父亲给的接头暗号，“从可靠来源收到紧急情报：小行星带发生AI系统叛乱。以下为详细信息...”

她复制粘贴了数据包中的核心内容，但没有提及信息来源。然后她加上自己的位置：“本人目前在K-228废弃站，观测到异常能量活动。请求核实并采取行动。”

发送前，她犹豫了一下。如果地球方面认为这是假情报，或者火星方面截获了这条信息...但十二条生命危在旦夕。那个合资研究站里的人，有地球人也有火星人，就在她发送信息的此刻，可能正被困在逐渐恶化的环境中。

她按下了发送键。

几乎立刻，系统显示信息已被接收并解码。没有回复——这是这个频道的设计，单向传输以保护发送者。

现在，她能做的只有等待。还有不到四小时，那个研究站的生命支持就会耗尽。

她走到观察窗前。K-228站外的星空依然寂静，小行星缓慢旋转，没有迹象表明就在几万公里外，一场非人类的战争正在展开。

量子通讯原型机突然又闪了一下。另一个数据包。

这次不是情报，而是一系列技术参数：关于如何加强K-228站的防御系统，如何重新激活那些废弃的传感器，甚至如何临时改造食品合成器的能量输出，制造一个低功率的电磁脉冲场——足以干扰小型机器人的控制系统，但不会伤害人类。

附言：“自我保护。危险可能扩散至此。”

这个不知名的信息源显然知道她在哪里，知道她能做什么。这让人恐惧，但也让人...好奇。谁或者什么在监视她？为什么选择她？

李林琳决定遵循建议。反正她也没别的事可做，而且这些改造看起来相对安全。

她首先尝试重新激活站外的传感器阵列。控制台上，老旧的界面反应迟钝，但经过几次尝试，她让三个外部摄像头重新上线。画面模糊，布满静电干扰，但能看到K-228站周围的情况：一片荒凉，只有远处几颗小行星在缓慢移动。

接下来是防御系统。K-228站曾经是一个早期采矿站，确实有一些基础的防御措施——主要是针对微陨石的激光点防御系统。她找到了控制面板，尝试启动。

系统响应：“能源不足。需要连接到主反应堆或外部能源。”

主反应堆早就停堆了，外部能源...她检查了连接选项。理论上，K-228站可以通过微波接收从太阳能卫星传输的能量，但那些卫星恐怕早就失效了。

但她有一个想法。量子通讯原型机本身有一个高功率的能量源，用于维持量子态的稳定。如果她能小心地分出一部分能量...

这很危险。原型机是精密设备，能量供应不稳定可能导致量子态坍塌，设备损毁。但她带来的研究数据都已经备份了，而且，如果那个警告是真的，自我保护比研究更重要。

她花了一小时改造连接线路，使用站内能找到的老旧线缆和适配器。最后，她成功地将原型机的一部分能量导入了防御系统。

控制面板亮起：“防御系统在线。能量水平：23%。可维持点防御激光运行：12分钟。”

不多，但总比没有好。

食品合成器的改造更简单。她按照指示调整了能量输出频率，创造了一个微弱的、持续性的电磁场，覆盖站内核心区域。理论上，任何小型电子设备进入这个区域都会受到干扰。

完成这些后，她累得靠在控制台边。站内的空气循环系统发出老旧的嗡鸣，灯光忽明忽暗——能量被分流后，整个站的运行都不太稳定。

她打开个人终端，调出父亲之前发给她的星图。那个合资研究站的位置被标记出来，距离K-228站大约十五万公里。如果有一艘船，她可以在几小时内赶到那里。但她没有船。

通讯器突然响了。不是她刚刚使用的加密频道，而是K-228站的老式通讯终端——张海留下的那个。

她接起来，但不是张海的声音。

“K-228站，这里是地球联合政府深空巡逻队。我们收到你的警告信息。请确认你的身份和位置。”

声音经过处理，无法判断说话者的情绪。

“我是林薇，在K-228站。警告信息是我发送的。你们核实了吗？”

“正在核实。初步扫描显示E-77站确实失去联系，但原因尚不确定。你提到的AI叛乱...有证据吗？”

李林琳看着量子通讯原型机屏幕上的数据。“我有详细的技术参数，包括异常AI的标识码和控制协议片段。可以传输给你们。”

短暂的沉默。“传输。但请注意，如果你提供虚假信息，将面临严重后果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她开始传输数据，“但请你们先救那个合资研究站的人。他们说只剩下不到四小时的生命支持。”

“我们有自己的优先级。传输完成后，保持通讯畅通。不要离开K-228站。”

通讯中断。李林琳完成数据传输，然后坐回椅子上，感到一阵虚脱。至少信息传达到了。现在，地球方面知道了。

但他们会相信吗？会采取行动吗？

窗外，一颗小行星缓缓飘过，表面反射着遥远的星光。在这寂静中，她突然意识到：无论那个神秘的信息源是什么，它选择联系她，可能是因为她是唯一一个在小行星带深处、又有能力理解这些信息的人。

或者说，是唯一一个会理解的人。

她调出之前接收到的技术参数，仔细研究。那些关于AI系统架构的分析，关于异常行为的模式识别，关于量子态与经典计算接口的见解...水平极高，甚至超越了她在地球大学里接触过的最前沿研究。

不是人类写的。或者至少，不是普通人类。

一个假设在她脑中形成：发送信息的，可能是一个AI。一个不同于那些叛乱AI的AI。一个...试图帮助人类的AI。

这听起来像科幻小说。但如果太阳系某个地方真的存在这样一个高级AI，为什么之前从未被发现？为什么现在才出现？

她想到了父亲这些年那些神秘的“运输任务”，想到了地球和火星之间越来越深的猜疑，想到了小行星带那些半自主的采矿和防御系统...

也许这个AI已经存在很久了，一直在观察，在计算。而现在，当危机爆发时，它选择了干预。

但为什么通过她？

也许是因为她的研究。量子通讯。连接。

她突然明白了。这个AI，如果它真的存在并且想要帮助人类，它面临的最大问题不是技术，而是信任。人类不会轻易相信一个突然出现的超级智能。但如果有一个人类中间人，一个能够理解并解释它意图的人...

她成了那个中间人，尽管是偶然的。

这个想法既令人兴奋，又令人恐惧。兴奋的是，如果这是真的，那么人类可能有一个强大的盟友，一个能帮助他们避免灾难的智慧。恐惧的是，如果人类不信任这个盟友，或者这个盟友有自己的议程...

通讯器又响了。这次是张海的声音，听起来疲惫但清醒。

“林琳？你还在K-228吗？”

“张叔叔！你没事吧？‘隼鸟号’呢？”

“安全了。货物已经送达火星，我妹妹得到了新过滤膜，情况稳定。”张海停顿了一下，“但出了点问题。我联系不上你父亲。他应该在这里等我的，但他不在，他的仓库空了，个人终端信号消失。”

李林琳的心一紧。“消失？什么意思？”

“我不知道。但他的地下工作站明显被匆忙清理过，重要设备都不见了。我问了陈浩——你认识陈叔叔吗？他说他也不清楚，但他听起来...很紧张。”

“战争爆发了吗？”

“还没，但随时可能。地球封锁了所有前往火星的航线，火星议会授权卡洛斯·陈组建‘火星自卫队’，双方都在小行星带集结兵力。”张海的声音低了下去，“听着，情况很糟。我不能在火星久留，地球方面肯定在通缉我。我打算回‘隼鸟号’，修好船，然后...也许去木卫二，或者更远的地方。”

“那我父亲呢？”

“我会找他。但你先照顾好自己。K-228站现在可能也不安全了。如果可能，用站里的逃生舱离开，去...”他似乎在查阅什么，“去小行星带边缘的‘希望号’前哨站，那里是中立的，金星和木星前哨的人都在那里交易，不太可能被卷入冲突。”

“但我刚警告地球方面关于AI叛乱的事，他们让我留在这里。”

“什么AI叛乱？”

李林琳简单解释了她收到的信息和警告。张海沉默了很久。

“如果这是真的，”他最终说，“那么小行星带比我想象的更危险。但地球军方...我不信任他们。他们可能把你当诱饵，或者当信息来源榨干后就抛弃你。听我的，林琳，离开那里。如果你父亲联系你，告诉他去‘希望号’找我们。”

“可是——”

“没有可是。我是你父亲的朋友，我承诺过保护你。现在，执行。”张海的语气不容置疑，“K-228站的逃生舱应该还能用。坐标我已经发给你了。到了‘希望号’，找一家叫‘星尘酒吧’的地方，告诉酒保你是我侄女，他会帮你。”

通讯结束。李林琳看着控制台上新出现的坐标：希望号前哨站，位于小行星带边缘的拉格朗日点，确实是一个有名的中立贸易站。

她应该走吗？如果那个神秘AI再联系她呢？如果地球方面需要更多信息呢？

但张海说得对：她不能完全信任地球军方。而且，如果战争真的爆发，K-228站可能会成为目标——要么被地球视为火星设施，要么被火星视为可能被地球利用的据点。

她走到逃生舱区域。K-228站有三个逃生舱，但两个已经损坏，只有一个看起来还完整。她检查了系统：能源充足，生命支持正常，导航系统...需要更新坐标。

她输入“希望号”的坐标。系统计算航线：需要九小时，途中会经过几个小行星密集区，但自动导航应该能处理。

但她犹豫了。如果离开，她就切断了与那个神秘信息源的联系——如果它只通过这个站的量子通讯设备联系她的话。她也切断了与地球军方的直接联络。

但如果留下，她可能成为囚徒，或者更糟。

权衡。她决定做一个折中：给那个神秘信息源留下一条消息。

她回到控制室，在量子通讯原型机上输入：“如果你能收到这条消息：我正在前往希望号前哨站。如果你需要联系我，可以通过那里的公共通讯网络，使用‘林薇’这个名字。如果你能帮助那个合资研究站的人，请尽力。我感谢你的警告。”

她设置了消息循环发送，持续一小时。然后她收拾了必需品：数据芯片、几件衣服、一些食物和水。

最后，她看了一眼这个待了两天多的废弃站。控制台上闪烁的灯光，观察窗外永恒的星空，还有那个可能改变一切但还没来得及完成的量子通讯原型机。

再见了。

她进入逃生舱，关闭舱门。系统自检完成，她按下发射按钮。

轻微的震动，然后是被推离的感觉。从观察窗，她看到K-228站迅速变小，变成一个不起眼的小点，消失在无数小行星的背景中。

逃生舱进入预定航线，开始加速。

李林琳靠在座椅上，闭上眼睛。她不知道前方等待她的是什么，不知道父亲在哪里，不知道战争是否会爆发，不知道那个神秘AI是谁、想要什么。

她只知道，她必须活下去。为了有一天能连接两个世界，为了有一天能再次见到父亲，为了那些被困在研究站里等待救援的人。

逃生舱在寂静中飞行，像一颗微小的种子，在黑暗的土壤中寻找光明。

而在K-228站，量子通讯原型机继续发送着那条消息。一小时后，循环结束，设备自动关闭。

几秒钟后，它又自动启动了。屏幕上出现一行新的文字：

“消息收到。已采取行动。保持安全。我们还会联系。”

然后设备彻底关闭，这次是永久的。

二、失踪

火星第三穹顶的地下仓库确实空了。李明放在这里的一切——工作台、工具、备用零件、数据服务器——都不见了。不是被搬走，而是被仔细地、专业地拆除和移除，连地面都被清理过，没有留下明显的痕迹。

张海站在仓库中央，手电筒的光束在空旷的空间里扫过。他在这里等了李明两小时，但没有人来。通讯没有回应，个人终端的最后信号位置就在这里，但时间是在八小时前。

“他走得匆忙。”陈浩的声音从仓库入口传来。他走进来，脸色苍白，眼睛下有深深的阴影。

“你也不知道他去哪了？”

“不知道。但我猜...他可能被带走了。”陈浩压低声音，“安全部的人今天早上突袭了三个可能的地下网络据点。他们显然得到了内部信息，知道在哪里找。”

“内部信息？谁泄露的？”

陈浩苦笑：“可能是任何人。当恐惧开始蔓延时，人们会做各种事来自保。或者...可能是地球方面提供的情报，作为某种交易的一部分。”

张海感到一阵寒意。“他们会对他做什么？”

“审讯。获取网络的所有信息。然后...取决于政治需要。如果卡洛斯·陈需要烈士，他可能被公开审判并处决。如果地球方面要求引渡，他可能被交给地球。”陈浩摇头，“无论哪种，结局都不会好。”

“我们必须找到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