皮质星图在中央指挥台的全息投影中缓缓旋转,每一道蚀刻线条都流淌着微弱的荧光。
那光不是反射,而是从材质内部透出来的——像某种生物在呼吸,节奏缓慢而恒定。钟毅站在投影前,指尖悬停在六芒星标记上方三厘米处,没有触碰,只是感受着那里散发出的、几乎无法察觉的能量波动。
“材质分析结果出来了。”老陈的声音从左侧传来,他正盯着另一块屏幕,“不是皮革,不是合成材料,而是……我们数据库里没有记录的东西。”
屏幕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:分子结构呈非周期性排列,原子间键能高得离谱,热稳定性超过目前已知的任何材料。
“熔点?”钟毅问。
“理论计算值在九千摄氏度以上。”老陈深吸一口气,“而且这不是最奇怪的。扫描显示,这张‘皮’的内部有微管结构,类似于植物维管束,但传输的不是水分,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调出一张显微图像。
图像上,无数发光的微粒在微管中有序流动,像星河在血管里奔涌。
“能量。”钟毅替他说完,“这东西是活的?”
“不,不是生物学意义上的生命。”桂美从医疗站赶了过来,她手里拿着一份报告,“我们取样了万亿分之一克——只能取这么多,再多仪器就切不动了——发现这些微粒是某种编码过的信息载体。它们在循环过程中,不断修正材质的微观结构,维持其完整性。”
她抬起手指向星图:“换句话说,这张图已经存在了不知道多少年,但它不会老化,不会破损。制造它的人,希望它能永恒保存。”
指挥室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。
永恒。
在末世挣扎了十年的人们,早已忘记了这个词的分量。
“AI对比呢?”钟毅打破沉默。
“正在跑。”老陈敲了下键盘,“‘基石’调用了所有星图数据库,从公元前三千年的美索不达米亚星表,到末世前最新的太空望远镜巡天数据。需要三分钟。”
三分钟。
钟毅转身走到舷窗前。外面,落锤镇的改造已经开始了——二十台“工蚁”正在拆除东侧那堵用废矿石垒起来的破墙,取而代之的是预制的合金墙板。更远处,临时医疗帐篷已经搭起,镇民排着队等待体检和接种疫苗。
一个老妇人抱着孩子走进帐篷,出来时,孩子手里多了一包营养饼干。
很简单的画面。
但钟毅知道,从今天起,这个孩子的命运彻底改变了。他会吃饱,会识字,会学习,会在一个没有辐射病和饥饿恐惧的环境里长大。
这就是基建的意义。
不是炫耀武力,不是掠夺资源,而是把文明最基本的保障——安全、温饱、健康——像铺路一样,一寸一寸铺到每个人脚下。
“执政官,结果出来了。”
老陈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。
钟毅转身走回指挥台。主屏幕上,星图的投影旁出现了另一幅图像——那是“基石”AI根据当前星象推算出的、三千年前这片大陆夜空的模样。
两张图被叠放在一起。
重合度百分之九十二。
“这些星座……”老陈指着几处关键点,“在现代星图里已经消失了。不是因为星星没了,而是因为地轴进动和恒星自行,经过三千年,它们在天空中的相对位置发生了改变。但在这张图上,它们还在原来的位置。”
他放大了西北角那个六芒星标记附近的区域。
“这里标注的‘指引三星’,在现代星图中对应的是猎户座腰带。但三千年前,这三颗星的位置要偏南五度。”老陈的手指划过一条虚拟的连线,“如果以这三颗星为基准,结合图上标注的方位角和仰角……”
屏幕自动计算,生成了一条从落锤镇出发的轨迹线。
那条线向西北延伸,穿过荒野,越过山脉,最终停在了大陆西海岸线附近。坐标精确到秒:北纬37度15分22秒,西经121度48分36秒。
标记点被一个特殊的符号覆盖——
那是一座倒悬的山峰。
山峰底部平整如镜,顶部尖锐如剑,周围环绕着层层叠叠的云纹。在符号旁边,蚀刻着一行小字,经过AI翻译后显示在屏幕上:
“天空之砧·神匠熔炉·垂死者勿近”
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雷峰挤到前面,皱眉看着那行字。
“警告。”钟毅说,“或者说,筛选。只有不怕死的人,才有资格靠近。”
他调出大陆地形图,将坐标点投射上去。那里是一片沿海丘陵,末世前的资料显示,该区域曾经有大型工业设施和港口,但在灾变初期就被海啸和地震彻底摧毁。卫星扫描显示,如今那里只剩下废墟和辐射污染区。
辐射读数:平均每小时三百毫西弗。
是致死剂量的十倍。
“这种辐射强度,正常生物不可能存活。”桂美盯着数据,“但星图标注这里是‘神匠熔炉’,意味着那里有东西……在运作?”
“不是运作。”钟毅突然说,“是在等待。”
他放大了卫星图像。在丘陵中心区域,有一个直径约五百米的圆形凹陷,像是巨型陨石坑。但坑壁过于规整,边缘呈完美的六十度斜坡。坑底不是岩石或泥土,而是某种黑色的、镜面般的物质。
最诡异的是,坑底中心有一个凸起物。
那东西的形状……
“像一座祭坛。”老陈喃喃道。
不,不是祭坛。
钟毅盯着那个轮廓,脑中闪过石坚的话:“我爷爷说,每次往下挖,都能听到地底传来心跳一样的声音。”
如果那不是心跳呢?
如果是某种能量脉冲,某种规律的机械振动,某种……引擎待机时的低频共鸣?
“联系落锤镇的石坚。”钟毅转身,“问问他爷爷当年看到的‘坠星’,具体是哪一年,有没有更详细的描述。”
通讯在十秒后接通。
石坚的脸出现在侧屏上,背景是正在施工的净水站。老矿工显然还没适应这种即时通讯技术,对着镜头有些局促。
“执政官阁下?”
“石镇长,关于那张星图,我需要更多信息。”钟毅直接问道,“你爷爷有没有提过,他看到‘坠星’时,天上有没有其他异象?比如极光,或者星星排列成特殊图案?”
石坚努力回忆:“他说……那天晚上本来有月亮,但月亮突然暗了一下,像被什么东西遮住了。然后那颗‘星星’就拖着很长的蓝白色尾巴掉下来,落地的声音不大,但地面震了很久。”
“蓝白色尾巴?”老陈插话,“那是大气层烧蚀的特征。如果只是普通陨石,应该是橙红色。蓝白色意味着……”
“意味着进入大气层的速度极快,而且材质特殊。”钟毅接上话,“你爷爷有没有说,那东西落地的方向?”
“西北。”石坚肯定地说,“就在老矿区那个方向。他们第二天去找,走了整整一天才到。而且……”
他犹豫了一下。
“而且什么?”
“而且我爷爷说,他们靠近那个坑的时候,身上的铁器会发烫。”石坚压低声音,“不只是工具,连皮带扣、衣服上的纽扣都会发热。他们吓得不敢再靠近,只从坑边捡了那张皮子就跑了。”
铁器发热。
强磁场。
钟毅看向那个坐标点——每小时三百毫西弗的辐射,加上足以加热金属的强磁场,那里根本就是死亡禁区。
但星图却标注那里是“神匠熔炉”。
熔炉是干什么的?
锻造。
制造。
“准备勘探队。”钟毅做出了决定,“重型防护装备,抗磁屏蔽设备,还有……带一套‘时空水晶’共振探测仪。”
“执政官,那里辐射太强了。”桂美提醒,“即使穿上最好的防护服,人员在坑边停留时间也不能超过二十分钟。而且强磁场会干扰所有电子设备,无人机和机器人可能无法工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