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……我们干满三年,真能成公民?”另一个声音问。
“能。”文员肯定地说,“只要三年内没有严重违纪,累计积分达标,就可以申请转正。转正后,你们会获得正式的身份证,享受医疗、教育、住房等一系列公民福利。你们的子女可以上学,你们的父母可以养老,你们自己……可以挺直腰杆做人。”
人群安静了。
不是沉默,是一种被希望击中后的恍惚。
他们中的大部分人,在末世前也不过是普通工人、农民、小贩。是被灾难逼上了绝路,才拿起刀枪,成了土匪。而现在,有人告诉他们,他们还有机会回到正常的生活,甚至过上比以前更好的日子。
那种冲击,比任何枪炮都更有力。
第二天,劳动开始了。
任务很明确:修复被伏击破坏的峡谷路段。
这不是轻松的活。落石需要清理,坑洼需要填平,被炸毁的崖壁需要加固。但联邦提供了最好的工具——电动凿岩机、液压破碎锤、小型运输车,还有那些力大无穷的“工蚁”机器人。
改造人员被分成二十个小组,每组二十人,由两名联邦工程师带队。
第三小组的组长是个三十岁出头的女工程师,叫林雪。她戴着安全帽,手里拿着施工图纸,说话干脆利落:“今天的目标是把前面五十米路段平整出来。老张,你带十个人负责清理碎石。小王,你带八个人运土。剩下的跟我去操作破碎锤。”
被点到名的两个原土匪小头目——现在叫“组长助理”——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。
“我……我们?”那个叫老张的中年汉子结结巴巴,“我们哪会带队……”
“不会就学。”林雪把图纸塞给他,“图纸上标了清理范围,按着做就行。工具怎么用,我待会儿示范。记住,安全第一,谁不戴安全帽,今天没饭吃。”
严厉,但公平。
老张咬了咬牙,转身对着自己那十个人吼道:“都听见没?戴好帽子,跟老子干活!”
第一天很混乱。
有人不会用工具,有人偷懒耍滑,有人因为一点口角差点打起来。但到了傍晚收工时,看着那段被他们亲手平整出来的路面,很多人眼里有了光。
那是成就感的光。
晚上吃饭时,营地里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。虽然还是累得腰酸背痛,但聊天的话题变了——不再是哪个山头好抢,哪个商队肥,而是破碎锤怎么用更省力,运土车怎么装更快,明天能不能超额完成任务多挣积分。
改变在悄然发生。
第七天,钟毅来营地视察。
他站在一处刚刚加固完成的崖壁下,听着老陈的汇报:“……目前进度比预期快百分之十五。改造人员的积极性很高,有十几个小组主动申请加班——当然我们没同意,按规矩来。”
“伤亡呢?”
“轻伤七例,都是皮外伤,已经处理了。没有逃跑的,违纪的也只有三起,都是偷懒睡觉,扣了积分,写了检讨。”老陈顿了顿,“执政官,说真的,我没想过会这么顺利。这些人……好像真的想重新做人。”
钟毅没说话,目光扫过工地。
那里,几百个穿着统一蓝色工作服的身影正在忙碌。他们推车、搬石、操作机械,汗水浸透了衣服,但没人停下来。偶尔有人抬头看到他,会局促地点头致意,然后更加卖力地干活。
“因为他们没得选。”钟毅终于开口,“要么死,要么滚去荒野等死,要么留下来干活换一条生路。聪明人都知道该怎么选。”
“可……”
“可他们眼里有光了,是吗?”钟毅看向老陈,“那是因为他们看到了希望。人有了希望,就不愿意再回到泥潭里去了。”
正说着,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小跑过来,在钟毅面前停下,立正——姿势很别扭,但很努力。
“报告执政官!第三小组组长助理,张大山!”他敬了个礼,那是刚学的,手掌的角度都不对,“我们组今天超额完成百分之三十,想……想申请额外积分奖励!”
钟毅看了看他。
这个张大山,就是七天前那个在木台前吓得发抖的老张。现在他脸上有了血色,腰杆挺直了,眼神里有了过去没有的东西。
尊严。
“超额百分之三十,按条例该奖励多少分?”钟毅问。
老陈翻了翻手册:“每人额外五分。”
“批准。”钟毅点头,“另外,告诉所有小组,从明天起,连续一周超额完成任务的,组长助理可以转为正式组长,享受联邦初级技术员待遇。”
张大山的眼睛瞪圆了:“真、真的?!”
“联邦说话算数。”
“谢谢执政官!谢谢!”张大山激动得语无伦次,又敬了个礼,转身跑回去报喜了。
老陈看着他的背影,笑了:“这小子,七天前还是个土匪小头目,现在倒像个工地班长了。”
“人都是会变的。”钟毅转身准备离开,忽然又停下,“对了,那个……叫王贵的是哪个组的?”
“王贵?第六组的,怎么了?”
“叫他晚上收工后来找我。”
晚上八点,王贵忐忑不安地走进了钟毅的临时办公室。
他四十多岁,个子不高,精瘦,脸上有道疤——不是刀疤,像是被什么腐蚀性液体溅到留下的。在“裂颅帮”里,他算是个小头目,管着二十几个人,但没参与过什么大恶,所以审判时只被判了劳动改造。
“执政官,您找我?”王贵低着头。
“坐。”钟毅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“听说你以前是西边‘黑石滩’一带的人?”
王贵愣了愣:“是、是的。我家原来在那边打渔,后来……”
“后来‘裂颅帮’来了,烧了村子,你被掳走了。”钟毅接上话,“这些档案里有。我叫你来,是想问你点别的事。”
他调出一张地图,投影在墙上。
“西边,距离这里大约两百公里,有一片沼泽。”钟毅指着地图上的一个区域,“当地人叫它‘发光沼泽’。你在那边待过,听说过吗?”
王贵的脸色变了。
不是害怕,是一种更深层的、混合着恐惧和敬畏的表情。
“听……听说过。”他咽了口唾沫,“那地方……邪门。晚上会发光,不是火光,是那种……绿莹莹的、像鬼火一样的光。而且有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说不清。”王贵的声音压低了,“有人说像鳄鱼,有人说像大蜥蜴,但都说不准。因为看到的人……很少有活着回来的。我们帮里以前有个兄弟,喝醉了非要去那边打猎,结果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。
“结果怎么了?”
“结果三天后回来了,人疯了。”王贵说,“嘴里一直念叨‘它们不是动物,它们会思考,它们在看我们’。他带回来的猎物也不是鹿啊兔子啊,是……是一种我们从没见过的骨头,像人骨,但又不对,关节多了一截。”
钟毅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那骨头呢?”
“被帮主——就是张铁头——拿走了,说是要卖到北边去。”王贵回忆着,“后来听说北边的‘新纪元集团’出高价买那东西,但交易前,帮里存放骨头的仓库失火了,烧得干干净净。”
“失火?”钟毅捕捉到了关键词,“意外还是人为?”
“不知道。”王贵摇头,“但那天晚上,有人看到沼泽方向……有光闪了一下。”
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。
钟毅盯着地图上那片标注为“沼泽”的区域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。
发光。
会思考的生物。
多了一截关节的骨头。
以及……“新纪元集团”对此表现出的兴趣。
“你提供的信息很有价值。”钟毅站起身,“回去吧,好好劳动。如果以后还想起什么细节,随时可以报告。”
王贵如蒙大赦,鞠了个躬,快步离开了。
门关上后,钟毅调出了“新纪元集团”的资料档案。
这个盘踞在西北的势力,对外宣称是旧时代科技公司的遗民,掌握着部分先进技术,行事神秘。联邦之前和他们有过几次接触,但对方态度傲慢,拒绝深交。
现在看来,他们的秘密可能比想象中更多。
钟毅关掉档案,目光重新落回地图。
西进的路,还很长。
而前方的黑暗里,等待他们的,恐怕不只是土匪和变异生物。
还有更多……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