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疗中心的走廊里弥漫着血腥味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。
钟毅走过第三间病房,透过观察窗,看见里面躺着七个士兵。每个人身上都连着监控设备,但最触目惊心的是裸露的伤口——不是枪伤,不是刀伤,是被能量束烧灼后形成的、边缘碳化的焦黑创面。医疗机器人正在用激光刀切除坏死组织,发出细微的滋滋声。
一个年轻士兵突然抽搐起来,监测仪发出刺耳的警报。
“镇静剂!加量!”医生冲进去。
两分钟后,士兵平静下来,但监护屏幕上的生命体征曲线依然脆弱地起伏着。
钟毅没有进去,只是站在窗外看了三分钟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走廊尽头是战损统计室。
全息屏幕上滚动着最新的数字:阵亡三十七人,重伤一百零九人,轻伤两百四十四人。这个数字还在随着后送伤员的抵达而缓慢上升。
旁边是装备损失清单:能量武器系统损毁率百分之六十二,动能武器弹药消耗百分之七十八,防护装备报废两百套。
而战果栏,停在“击落噬能兽一百三十四只”这个数字上,已经两个小时没有更新了。
“它们退回矿洞深处了。”老陈站在屏幕前,声音沙哑,“信号源被摧毁后,兽群失去了协同能力,但……也变聪明了。不再轻易出来送死。”
钟毅没有看屏幕,他看向窗外——夜色中的西境明珠灯火通明,远处能源塔的建设工地上依然亮着探照灯,工人们还在三班倒施工。
这座城市本应象征着希望和未来。
但现在,它的地下埋着能吞噬能量的怪物,它的士兵在用旧时代的武器流血牺牲。
“我们错了。”钟毅忽然说。
老陈愣了一下:“首领……”
“不是战术错误,是战略错误。”钟毅转过身,眼神里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,“十年了,联邦的科技树一直在往一个方向爬——更高效率的能量转换,更强输出的能量武器,更精密的能量护盾。我们淘汰了火药,淘汰了化学能,淘汰了一切‘落后’的技术路线。”
他走到全息控制台前,调出联邦科技发展脉络图。
那是一条清晰的上升曲线:从末世初期的简陋太阳能板和电磁枪,到“希望壁垒”时期的聚变能源塔和粒子炮,再到“家园号”上的跃迁引擎和能量偏转场。每一步都在追求能量的极致运用。
“我们以为这是文明的进步。”钟毅指着曲线,“但现在看,这可能是……歧路。”
“歧路?”
“把所有科技点都点在能量技术上,就像把所有的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。”钟毅的声音很冷,“噬能兽不是第一个克制能量武器的存在——之前‘盖亚’遗迹的防御系统就能偏转能量攻击,只不过我们能用更强大的火力硬砸开。但这次,我们砸不动了。”
他调出噬能兽的战斗录像,慢放子弹命中前的瞬间。
“看这里,子弹在距离目标半米处,弹道有轻微的偏移。虽然最后还是命中了,但动能损失了至少百分之十五。这不是巧合,是它们体表有低强度的能量偏转场。对能量束,这个场能完全吸收;对物理弹头,它只能偏转一部分。”
老陈凑近屏幕:“所以用火药武器是对的,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我们太依赖能量技术,已经把其他技术路线荒废了十年。”钟毅关掉录像,“火药武器的生产线早就停了,熟练工人都转岗了,弹药配方甚至有一部分失传了。我们今天能拿出这些库存,是因为末世初期收集得够多。但如果这场战争再打一个月呢?”
他没说下去,但老陈明白。
弹药会打光。
到那时,联邦将无计可施。
“召集科学院全体委员。”钟毅说,“今晚就开。”
凌晨两点,科学院主会议厅。
三百个座位坐了八成。能源专家、武器设计师、材料学家、生物学家、甚至还有几位从历史档案部请来的旧时代军事技术研究员。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,但眼神里都藏着某种东西——是焦虑,也是某种被刺痛后的清醒。
钟毅站在讲台上,没有客套,直接调出了战损数据。
数字投射在巨幕上,鲜红刺眼。
“今天之前,联邦的科技发展逻辑很简单:用能量技术解决一切问题。”钟毅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厅里回荡,“能源用聚变,武器用能量束,防护用能量盾,交通用磁悬浮,通讯用激光和量子——我们创造了一个几乎完全基于能量的文明体系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然后今天,一群靠吸收能量为生的怪物告诉我们:这条路,走窄了。”
大厅里一片死寂。
“我不是否定能量技术。”钟毅继续说,“它是我们的基石,是支撑我们走到今天的根本。但基石不能是全部。当敌人专门针对这块基石时,我们必须有其他柱子能撑住文明不塌。”
他调出新的蓝图框架。
标题是:联邦技术多元化发展纲要。
究、声波/次声波应用、机械结构优化、非能量防护体系……
“从现在开始,科学院重组。”钟毅宣布,“成立‘动能武器复兴项目组’,由原武器设计院首席周铭负责。任务是在三个月内,设计出新一代的、融合现代材料和能量辅助的物理武器系统。”
周铭站起来,是个五十多岁的精瘦男人,眼睛在镜片后闪着光:“首领,具体方向是?”
“三个方向。”钟毅竖起手指,“第一,电磁轨道炮的小型化。不要‘家园号’上那种几十米长的巨炮,我要单兵能携带的,能在五百米内击穿噬能兽的东西。”
“第二,智能弹药。子弹要有制导能力,但不是用能量信号,用惯性导航或者微型机械陀螺仪。要能绕过能量偏转场。”
“第三,”他看向材料学家们,“新型穿甲弹头。不要依赖动能硬砸,要能突破能量场后,在目标内部造成最大破坏。”
周铭快速记录:“明白。但三个月时间……”
“资源不限,人手不限,优先级最高。”钟毅说,“‘家园号’数据库里应该有不少旧时代的电磁武器资料,全部解密。如果需要试制生产线,直接从能源塔项目调设备。”
他转向另一边:“‘特殊生物应对研究所’同时成立,林婉博士牵头。任务不是杀死噬能兽,是研究它们——能量吸收的机理、能量偏转场的弱点、群体网络的破解方法。我要知道怎么让它们‘吃撑’,怎么让它们‘消化不良’,怎么切断它们之间的联系。”
林婉站起来,脸色依然苍白,但眼神坚定:“我们已经有些发现。噬能兽的表皮防御其实很弱,关键是那层能量场。如果能开发出瞬间干扰场的装置……”
“那就开发。”钟毅说,“所有相关研究,一律绿灯。”
接下来的两个小时,会议厅变成了辩论场。
能源专家坚持能量技术依然是核心:“我们不能因为一次挫折就否定十年的发展!应该研发更高频率、更难以吸收的能量攻击模式!”
武器设计师反驳:“但敌人会进化!今天你能研发出新频率,明天它们就能进化出吸收新频率的能力!物理规律不会变——质量、速度、动量,这些是宇宙的基本法则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