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殿外吹进来,带着晨露的湿气,拂过苏知微的手背。她没动,依旧站在金砖地上,鞋尖对着御案方向,双手收在袖中,指尖还留着上一刻的汗意。
皇帝睁开了眼。
他看了她一眼,目光沉得像压了多年的东西。然后他开口,声音低,却清楚:“你父亲的事,朕查清了。”
苏知微的呼吸顿了一下。
皇帝没再停顿,抬手示意内监上前。那内监捧着一卷明黄诏书,步子稳,走到殿心跪下,双手高举。
皇帝亲自接过,展开。
“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:原兵部侍郎苏远之,忠勤恪慎,秉节无私。前因揭发军粮转运弊案,触怒权贵,遭构陷下狱,含冤而殁。今案情大白,贵妃党羽伏法,证其清白无疑。特追复原职,赐谥‘贞毅’,归葬祖茔,子孙免徭三年,赐银千两以恤家眷。钦此。”
诏书念完,殿内静得能听见纸页翻动的声音。
苏知微没立刻接旨。
她站着,头微微低着,眼睛盯着自己鞋面上的一道细灰痕。那鞋是冷院配的,穿了三年,洗得发白,边角已经磨起了毛。她记得父亲最后一次见她,是在家门口的石阶上,穿着官服,背着光,说:“微儿,做人要站得直。”
现在,她站得很直。
可眼眶热了。
她没抬头,也没擦,只是把手指在袖子里慢慢蜷了一下,压住那股往上冲的酸胀。殿里有香,是早朝用的沉水香,不刺鼻,但压得人胸口闷。她轻轻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来。
皇帝没看她,目光落在空着的左下首位置——那是贵妃平日站的地方。
“苏才人。”他叫她。
她立刻抬头,应声:“臣妾在。”
“这道旨,是给你父亲的。”皇帝说,“也是给天下人的。”
她点头,喉咙有点紧,还是说了句:“谢陛下明察。”
皇帝没让她谢恩,也没让她退下。他把诏书交给内监,那人捧着走到苏知微面前,双膝跪地,高举过顶。
她弯腰,双手接过。
黄绢沉甸甸的,边角绣着云纹,中间是朱笔写的字。她没细看,只是抱在怀里,指尖碰到了那一抹红,烫似的。
她忽然想起昨夜在东暖阁看见的那块玉镇纸,压着未批的折子。父亲也有一块,青玉的,刻着“守正”二字。家里抄检那日,她亲眼看着衙役把它砸碎,扔进了火盆。
现在,这块诏书,比那块玉重得多。
皇帝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声音轻了些:“你这些年,在宫里不容易。”
她没料到他会说这个。
她低头,说:“臣妾活着,就是为了等这一天。”
皇帝没接话。他靠在椅背上,手搭在扶手上,指节还有些发白,像是刚才用力太久还没松开。他看着她,眼神里没有怜悯,倒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“你不怕?”他问。
她抬眼,对上他的视线:“怕过。但现在不怕了。”
“不怕翻案不成?不怕招祸?不怕得罪贵妃?”
“怕。”她说,“可更怕父亲死不瞑目,怕真相埋进土里,再没人提。”
皇帝沉默了一会儿,点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