要十万,要二十万,还要……
广谋那低哑而讥诮的声音,仿佛穿过数日时光,再次幽幽缠上耳畔:“你们真以为,那位摄政王设下这局,会给你们日后?”
了智颓然靠向椅背,声音空洞:“我算了日子……这些信,发出的时候,大概正是我们年前往各处发信求援的时候。”
几乎同时。
你要你的,我要我的。
各说各的“大好前景”,各要各的“周转银钱”。
一条无形的绳索,早在他们毫无察觉时,已悄然套上了脖颈,此刻正缓缓收紧。
“我们……我们该怎么办?”普照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带着哭腔,“没有别处的钱进来,给巴景明的那笔款子……还差二十万啊!”
二十万现银。
不是账面上的数字,是真要抬出去,一箱一箱,沉甸甸,白花花的银元。
了智眼神涣散了一瞬,忽然像是抓住点什么,猛地坐直:“变卖!寺里的田庄、铺面、山林……还有那些一时用不上的古玩法器!”
“朝廷给了三个月期限,我们抓紧变卖,二十万……二十万未必凑不齐!”
这是他如今能想到的,最直接、似乎也最“体面”的退路了。
割肉求生,总好过满盘皆输。
诸寺底蕴深厚,要凑二十万现银是挺难,但要变卖家产,三个月时间,却还是绰绰有余。
“变卖?”慧明重复着这两个字,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,笑声干涩,满是嘲讽。
他环视这雅间,仿佛透过墙壁,看到了法门寺连绵的田产、香火鼎盛的铺面、隐秘库房里那些价值连城的古物。
那都是他的心血,是法门寺一代僧人苦心经营,一点点攒下的家业。
只有往里进的道理,哪有往外掏的规矩?
他抬起眼,看向了智和普照,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里,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偏执的冰冷:
“这个结果,老衲绝不接受。”
了智急道:“那银行怎么办?就眼睁睁看着被郕王拿走?”
“还是说……”普照像是想到了什么极可怕的事情,声音都变了调,惊恐地瞪大眼睛,“师兄,你……你真准备去见那广谋?跟他……跟他一起……”
“荒谬!”慧明断然喝止,脸上恢复了几分往日的高僧威仪,“老衲乃佛门弟子,清净之人,岂会与那等唯恐天下不乱的妖僧同流合污,行那大逆不道之事?”
他当然不是想跟着广谋造反。
他想的是,若能设法让广谋这等人提前“动一动”,在关中掀起足够大的混乱……
那么,朝廷必然为之动荡,提款之事自然可以借故拖延。
只要拖上几个月,等那些放出去的借贷陆续收回,周转过来,这一百万的窟窿,未必就填不上。
寺庙的千年基业,便能保住了。
城门处,一辆木轮车吱呀作响,缓缓靠近。
车上摞着几只硕大的木桶,桶壁污渍斑斑,尚未近前,一股难以言喻的酸腐恶臭便已弥漫开来。
推车的汉子缩着肩膀,朝守门兵丁挤出讨好的笑:“军爷,小人是出城倒夜香的,您看……”
话未说完,那兵丁已嫌恶地皱紧眉头,用枪杆远远挑开了一只桶盖。
“呕——”
更浓烈的气味瞬间爆开,周遭百姓无不以袖掩面,仓皇退避,就连旁边摆摊的小贩也忍不住干咳了几声。
兵丁被熏得头晕,强忍着胃里翻腾,伸长脖子草草瞥了一眼桶内。只见浊物半满,别无他物。
“盖上!快盖上!”他急忙挥手,像驱赶什么秽气,“赶紧走!别堵着路!”
“是是是,谢军爷!”推车汉子如蒙大赦,也顾不得脏,忙不迭盖上桶盖,拉起车杠,加快脚步离开了城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