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各位长官,”林风的声音干涩,“在我们争论去留的时候,后方……我们的救援舰队和母星方向,在过去72小时内,常规的超空间信标通讯出现了三次非计划性中断,且信号衰减模式异常。虽然还没有直接攻击报告,但这符合……某种大质量舰队进行隐蔽航渡或部署干扰场的特征。”
他调出一个极其复杂的引力透镜分析图,在远离当前星域的、通往家乡的航路附近,标注出几个微弱的、无法用已知自然现象解释的空间曲率异常点。
“留下援助,意味着我们需要调用原本计划返航维修的舰船,消耗本应带回母星的紧急补给,甚至可能推迟甚至放弃对后方潜在新威胁的预警与驰援。”林风的目光扫过众人,最终落在王浩元帅身上,“元帅,各位将军。这颗星球很重要,它的未来或许能改变很多。但我们自己的家园,我们的亲人,他们……可能也在等待救援,或者即将需要保护。我们的资源、我们的舰队、我们的时间……不是无限的。在这里倾注一切,后方那道可能已经出现的裂缝,我们拿什么去堵?”
秦雨揭示了内部的残酷代价与不可预测的生存风险。林风则指出了外部更广阔、更危急的责任与潜在威胁。
留下,可能意味着放弃濒死的战友,并让自己暴露在新生星球无意识的危险之中,同时忽视家园可能燃起的新烽火。
撤离,则可能意味着抛弃一个刚刚挣脱枷锁、蹒跚学步的宇宙幼子,任其在迷茫与自身的混乱中自生自灭,甚至可能催生出难以预料的未来灾厄。
无论选择哪一边,另一边的天平上,放着的都可能是无法承受的生命之重与文明之殇。议事厅陷入了比之前任何时刻都更加沉重、更加绝望的沉默。每一个可能的选项,都浸透着鲜血与巨大的风险,没有通往光明未来的坦途,只有布满荆棘与牺牲的、黑暗的岔路。
最激烈、也最令人心碎的交锋,并非发生在议事厅的星图与数据屏幕前,而是在弥漫着汗味、机油味和压抑情绪的深夜休息舱里。这里没有军衔的绝对压制,只有一个个被逼到极限的、活生生的灵魂。
一位隶属于“主撤派”的轮机军士长,在又一次关于星球未来的激烈争吵后,彻底爆发了。这个平时沉默寡言、用扳手和焊枪代替言语的老兵,猛地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张边缘磨损、用透明薄膜仔细封好的照片,啪地一声拍在公共休息舱油腻的合金桌面上。照片上是一个笑容灿烂的小女孩,七八岁模样,背景是开满野花的山坡。
“看看!你们他妈的都给我看看!”老兵的声音嘶哑,眼睛布满血丝,手指颤抖地戳着照片上女儿的脸,“艾米!我闺女!从她三岁我上船那天起,老子就再也没在她生日那天吹过蜡烛!十年!整整十年!她妈上个月在超波通讯里说,孩子现在学会对着我的全息照片切蛋糕了!她在等!一直在等!等她这个狗屁的、缺席了她所有生日的、不称职的父亲回家!”
他猛地抬头,布满老茧和油污的手指,恶狠狠地指向舷窗外那颗散发着微光的星球,声音因巨大的痛苦和愤怒而扭曲:“那颗球是可怜!是神奇!可我闺女呢?!我们这些还喘着气、家里还有人盼着的兵呢?!我们的命,我们的时间,就不是命,不是时间了吗?!为了一个我们造出来的、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的东西,我们他妈的就活该把命、把回家的最后一点指望都填进去吗?!”他的咆哮在狭窄的休息舱里回荡,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绝望。
然而,就在这情感爆炸的余波尚未散去时,角落里一名隶属于科研团队、平日醉心数据的“主留派”年轻技术官,红着眼睛,猛地将他的便携式投影仪对准了舱壁。他调出的不是伤亡报告,而是星球南极区域高分辨率监控镜头刚刚传回的实时画面。
画面中,那片在极夜微光下、由新生发光生物质构成的“苔原”,其表面的光脉正在进行着极其复杂、且明显具有“意图性”的流动和重组。无数微小的发光苔藓与微生物,如同受到统一指挥的像素点,正在缓慢而清晰地拼凑出一幅巨大的、闪烁着幽蓝光芒的复杂几何图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