虎啸的阴影,像一片化不开的浓云,压在靠山屯上头十来天。白天大伙儿该下地下地,该上山上山,只是手里多了根结实的棍子,眼睛总忍不住往林子里瞟。夜里就更别提了,家家户户早早插门,睡觉都恨不得睁着一只眼。合作社的羊圈、猪圈被加固了好几遍,木栅栏加高加粗,还削尖了头,赵铁柱甚至想弄点碎玻璃碴子撒在墙根,被秦风拦住了——那玩意儿容易伤着自家的狗和孩子。
黑豹它们这些狗,也变得异常警惕。巡逻时不再分散,总是紧紧跟在人附近,耳朵像雷达似的转个不停,鼻子不停地嗅着空气里的味道。子弹那条半大狗崽似乎也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,不再胡乱撒欢,乖乖跟着黑豹和踏雪。
秦风去了趟公社和县里。公社李主任听着汇报,脸色跟吃了苦瓜似的,搓着手说:“哎呀,秦队长,这个事……不好办啊!老虎是国家保护动物,打不得!可它要是真祸害人畜……你们先加强防范,我往县里、地区报,看看上头有啥指示。”
县林业局来了个戴眼镜的技术员,跟着秦风去黑瞎子沟口看了脚印和挂爪的树,拍了照,量了尺寸,在本子上记了半天,最后推推眼镜说:“从痕迹看,确实是成年东北虎,而且是壮年雄虎。这种情况……我们建议,以驱赶和防范为主。可以敲锣打鼓,弄出大动静,或者在它活动区域边缘放置一些强刺激气味的东西,比如硫磺、辣椒粉混合动物粪便,试试看能不能让它离开。”
至于老虎真要伤了人畜怎么办?技术员含糊地说:“那就得具体情况具体分析了,要上报,等批文……”
批文?等批文下来,黄花菜都凉了。秦风心里明镜似的,靠谁都不如靠自己。
合作社内部开了几次会,定了更严的规矩:夜里巡逻从两人一组加到四人一组,两杆枪(秦风那杆五六半和赵铁柱那杆),两杆土铳(给刘二嘎和陈卫东配了),再加铜锣、铁盆之类的响器。孙老蔫还贡献了个土方子,用狼粪、硫磺粉和陈年旱烟叶末混在一起,装在破布包里,挂在屯子周围和牲口圈附近,说是这味儿冲,啥野兽闻了都膈应。
就这么提心吊胆地过了些日子,老虎再没叫过,也没发现新的足迹进犯屯子。有人心里开始松劲儿了,嘀咕着:“是不是山神爷转悠一圈,又回深山老林去了?”
秦风没敢松懈。他太了解这种顶级掠食者的习性了。它没走,只是在观察,在评估。要么是屯子里的防御让它觉得棘手,要么就是它找到了更容易得手的猎物。但饥饿,或者护犊的本能(如果是带崽的母虎,虽然可能性小),最终会驱使它冒险。
三月二十五日这天,白天天气挺好,日头暖洋洋的。合作社的羊群被赶到屯子南边向阳的坡地上放了一下午,吃得肚儿圆。傍晚,放羊的社员把三十多只羊赶回羊圈。羊圈在合作社大院东侧,是砖石砌的矮墙,上面搭着木棚顶,朝南开了个厚重的木栅栏门。墙头插着削尖的木桩,墙根撒了孙老蔫配的“驱兽粉”,味道呛人。
入夜后,天阴了起来,月亮被云层遮住,四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只有呜呜的风声。这种天气,往往也是野兽活动最猖獗的时候。
值下半夜班的是赵铁柱、刘二嘎,还有另外两个社员。四个人分成两拨,一拨守在合作社社部,一拨绕着屯子主要区域巡逻。羊圈那边,黑豹和虎头今晚负责蹲守——这是秦风安排的,狗对气味和细微动静更敏感。
后半夜,大概两三点钟的光景,风似乎停了那么一小会儿,天地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。
社部里,赵铁柱正抱着五六半打盹,刘二嘎强撑着精神盯着窗外黑漆漆的夜。突然,两人几乎同时激灵一下坐直了。
远远地,从羊圈方向,传来黑豹一声短促、尖锐到变调的狂吠!那不是平常示警的叫声,而是充满惊恐和拼死一搏的尖啸!紧接着是虎头同样凄厉的嚎叫!
“不好!”赵铁柱腾地跳起来,抓起枪就往外冲。刘二嘎也抓起土铳和铜锣,一边哐哐敲响,一边跟着跑出去。
铜锣声在寂静的夜里炸开,屯子里顿时响起一片狗叫和人的惊呼声。
几乎在赵铁柱他们冲出社部的同时,秦风家的门也开了。秦风只披了件外衣,提着五六半就冲了出来,动作快得像一道影子。他身后,林晚枝焦急地喊了声什么,他也没回头。
黑豹的狂吠和某种沉重物体撞击、羊只濒死的惨叫混合在一起,从羊圈方向传来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秦风速度极快,几步就超过了赵铁柱他们,率先冲到羊圈附近。眼前的景象让紧随其后的赵铁柱倒吸一口凉气。
羊圈厚重的木栅栏门,像被攻城锤砸过一样,从中间断裂,歪斜在一边。借着后面社员匆匆赶来举起的手电光,可以看见羊圈里一片狼藉。三只绵羊倒在血泊中,脖子被粗暴地咬断,鲜血溅得到处都是。还有一只羊不见了踪影,地上留下一道明显的拖拽血迹,一直延伸到羊圈破损的门口,指向外面黑暗的山林。
黑豹和虎头守在破损的门口,对着外面的黑暗疯狂咆哮,但它们身上都有伤。黑豹肩胛位置有一道深深的抓痕,皮肉翻开,鲜血染红了黑毛。虎头更惨,前腿似乎被什么巨力扫到,瘸着,嘴角也有血迹,不知道是它的还是敌人的。
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,还有一种……令人窒息的、属于顶级猛兽的腥臊气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