废弃农场的夜晚来得特别早。

太阳刚沉入地平线，荒野就被浓重的黑暗吞噬。谷仓内，陆明哲用防水布和木架搭起一个简易的隔间，里面摆满了从气象站和守卫车上缴获的电子设备。三台平板电脑、两个军用级无线电、一堆数据线和备用电池，还有那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——它现在连接着一个用汽车电池供电的小型信号放大器，勉强维持着与委员会内部网络的脆弱连接。

“信号很不稳定。”陆明哲盯着屏幕上闪烁的波纹，“每次连接超过五分钟就会被系统检测到异常，我必须不断更换虚拟地址。就像在满是监控的房间里不停地换面具。”

沈飞站在隔间外，看着屏幕上滚动的代码：“还有多少时间能保持访问？”

“最多到明天中午。”陆明哲擦了擦额头的汗，“委员会的安全系统有自学习功能，我的伪装模式正在被逐个识别。一旦被完全标记，这个接入点就废了。”

“那就抓紧时间获取我们需要的信息。”沈飞说，“陈雨薇的日常监控细节、‘熔炉’基地的建筑图纸、还有李维舟调查组的最新进展。优先级从高到低。”

陆明哲点头，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。屏幕分割成三个窗口，分别对应三个数据库的查询界面。进展缓慢得令人焦虑——每个查询都需要绕过至少两层验证，而且不能触发警报阈值。

谷仓另一侧，陈岚和徐锐正在整理武器。八支突击步枪被拆解、清洁、重新组装，检查每一发子弹的状态。陈岚的动作专业而冷酷，像是外科医生在处理手术器械。

“这把撞针有磨损。”她举起其中一支步枪，“连续射击一百发后可能失效。”

“换掉。”沈飞说。

“没有备用零件。”

“那就标记出来，作为最后的选择。”

陈岚点头，在枪托上用刀刻了一个小小的十字标记。

B-07在整理医疗物资。她把抗生素、止痛药、止血带、手术器械分门别类装进几个便携医疗包，每个包里还放了一张手写的药品说明和注意事项。做完这些，她走到苏念卿身边——后者正坐在一堆干草上，借着应急灯的光翻阅从气象站带出来的笔记本。

“你的腿……还需要换药吗？”B-07小声问。

苏念卿抬起头，似乎从某种深度思考中被唤醒。“谢谢，我自己来就好。”她接过医疗包，卷起裤腿。伤口没有感染迹象，但边缘仍有些红肿。她熟练地消毒、上药、包扎，全程面无表情，仿佛在处理别人的身体。

B-07蹲在她旁边：“你……不害怕吗？明天要去的地方，是委员会控制最严的区域。”

“恐惧是效率的敌人。”苏念卿说，但语气有了一丝松动，“但我确实在计算各种失败的概率。根据现有数据，成功接触陈雨薇并安全撤离的概率是百分之三十七。”

“那为什么还要去？”

“因为百分之三十七比零好。”苏念卿看向谷仓另一头的沈飞，“而且有些变量无法量化。比如人的决心，比如运气。”

B-07顺着她的目光看去。沈飞正和陆明哲讨论着什么，手指在屏幕上比划，侧脸在屏幕微光中显得坚毅而疲惫。

“你们……在昆仑墟就认识？”B-07试探着问。

“是的。”苏念卿没有详细解释，“他救过我。不止一次。”

“那你相信他能带我们成功？”

苏念卿沉默了几秒：“我相信他会战斗到最后。这就够了。”

晚上九点，陆明哲取得了第一个突破。

“我进去了！‘熔炉’基地的安保系统外围服务器！”他的声音因为兴奋而有些颤抖，“权限很低，只能看到一些基础信息，但足够了。”

沈飞、苏念卿、陈岚立刻围到屏幕前。陆明哲调出了一张建筑平面图——不是完整的图纸，而是一个用于消防演习的简化版本，但依然标明了主要结构、出入口和通风系统。

“‘熔炉’基地地上三层，地下五层。”陆明哲放大图像，“地面部分伪装成一个废弃的化工厂，地下才是真正的实验区。我们要找的东西可能在……地下三层或四层，那里标注为‘实验准备区’和‘植入手术室’。”

苏念卿仔细观察图纸：“通风系统是独立的，每层都有自己的过滤和循环装置。这意味着如果我们想从通风管道潜入，必须逐层突破，每层都可能触发独立的警报。”

“有维修通道吗？”沈飞问。

“有，在这里。”陆明哲指向图纸边缘的一处虚线标记，“但通道入口在地面建筑的最北端，距离地下实验区有三百米的直线距离，而且中间有至少三道安全门。”

陈岚皱眉：“这几乎不可能。即使我们进去了，也没有足够的时间到达目标区域再撤离。”

“除非……”苏念卿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，“我们不是要进去再出来，而是进去后，在里面制造足够的混乱，趁乱获取我们需要的东西。”

“什么样的混乱？”

苏念卿看向陆明哲：“你能接入基地的消防控制系统吗？”

陆明哲检查数据库：“可以，但需要更高权限。我现在的身份只能查看，不能控制。”

“那就先查看。找到系统最脆弱的部分。”

几分钟后，他们找到了——基地的自动灭火系统使用一种特殊的化学泡沫，储存罐位于地下二层。如果这些储存罐发生“泄漏”，整个地下区域都会被疏散，所有安全门会自动解锁以便人员撤离。

“但是怎么触发泄漏？”徐锐问，“我们根本进不去。”

苏念卿调出另一份文件：“不一定要进去。根据这份设备维护记录，储存罐的压力传感器每七十二小时会自动校准一次，校准期间安全联锁会暂时解除。如果我们能在校准时间点，远程发送一个虚假的高压警报……”

“系统就会自动泄压。”沈飞明白了，“但我们需要精确的时间，还有远程发送指令的方法。”

陆明哲快速计算：“下次校准时间是……两天后的凌晨三点十四分。至于远程指令，我需要一个能在基地五百米范围内工作的信号发射器，而且必须使用委员会的内部通讯协议。”

“缴获的无线电能改装吗？”

“可以试试，但成功率不高。”陆明哲看向那一堆电子设备，“而且一旦发送指令，我们的位置就会暴露。委员会的安全部门能在十分钟内三角定位信号源。”

“也就是说，操作的人必须在发送指令后立刻撤离。”沈飞说，“而且不能开车，车太显眼。”

陈岚插话：“如果任务真的需要有人留在基地附近操作设备，那这个人几乎不可能活着离开。基地外围的巡逻密度很高，一旦警报响起，所有出口都会被封锁。”

短暂的沉默。每个人都明白这个任务的代价。

“我去。”徐锐突然说。
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这个一直话不多的设备维护员，此刻挺直了脊背。

“我以前在类似的地方工作过，熟悉设备操作。而且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我妹妹在C-2区。她自愿参加了移植实验，为了给我妈挣医疗费。实验失败了，她变成了植物人，委员会说会‘妥善处理’。”

他的声音很平静，但握紧的拳头在颤抖。

“我想为她做点什么。即使只是……给他们制造点麻烦。”

沈飞看着徐锐。这个年轻人的眼睛里有一种决绝的光芒，那是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人的眼神。

“先别急着决定。”沈飞说，“等我们见过陈雨薇，获取更多信息后再制定详细计划。也许有更安全的方法。”

徐锐点了点头，但眼神没有改变。

凌晨一点，陆明哲终于困得撑不住了。他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八个小时，眼睛布满血丝，手指因为长时间敲击键盘而微微发抖。

“休息四小时。”沈飞命令道，“我们需要你明天保持清醒。”

陆明哲没有争辩，裹了条毯子就在设备旁的干草堆上躺下，几秒钟后就发出轻微的鼾声。

沈飞走出谷仓，爬上一个半坍塌的了望塔。这里的视野更好，可以看到整片农场的轮廓和远处公路偶尔经过的车灯。夜风很冷，带着荒野特有的干草和尘土气息。
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苏念卿也爬上来了，手里拿着两个能量棒。

“你该休息了。”她把一个能量棒递给沈飞。

“还不困。”沈飞接过，撕开包装，“你在

苏念卿摇头：“我在重新计算明天会面的所有变量。陈雨薇的课程表显示她明天下午两点到四点在图书馆，但我们的预约是在咖啡馆。如果她临时改变行程，或者委员会增加了监控，我们需要备用方案。”

“你有几个备用方案？”

“三个。”苏念卿说，“第一，如果咖啡馆出现可疑人员，我们假装点错单，直接离开。第二，如果陈雨薇迟到超过十五分钟，视为危险信号，取消会面。第三，如果会面过程中出现异常，我负责制造一个小型混乱——比如假装突发疾病，你趁乱带陈雨薇离开。”

“突发疾病？”

苏念卿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玻璃瓶，里面装着几片白色药片：“这是从医疗包里找到的催吐剂。服用后十分钟内会引起剧烈呕吐和眩晕，足以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。”

沈飞看着她：“你准备好服药了？”

“如果必要的话。”

沈飞沉默了一会儿。月光下，苏念卿的脸显得格外苍白，但眼神清澈坚定。她已经不是那个在昆仑墟里需要他保护的女孩了——或者说，她一直都是坚强的，只是现在这种坚强以不同的方式展现出来。

“我不会让你吃那个的。”沈飞最终说。

苏念卿转过头看他。

“如果出现异常，我来制造混乱。你带陈雨薇走。”沈飞说，“你对古代技术的理解是关键，而我只是个士兵。团队可以没有我，但不能没有你。”

“这种计算方式不准确。”苏念卿说，“你的生存概率比我高百分之四十以上，无论是身体能力还是实战经验……”

“不是所有事情都需要计算概率。”沈飞打断她，“有时候只需要做对的事。”

苏念卿不说话了。两人并肩站在了望塔上，看着远处的地平线。天空中没有星星，只有厚重的云层低垂。

“沈飞。”苏念卿突然开口，声音很轻，“如果明天……如果我们失败了，委员会抓住了我们，你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