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惜川瞪圆了眼,疾言呵斥:“你这刁奴浑说些什么!你们祖上都是犯过错才会被罚没珠场,籍册上写得一清二楚!”
说完程惜川立刻使眼色让兵卒把人拖下去,谁知兵卒刚迈出脚,一道带着劲风的鞭影唰地从他鼻尖擦过,瞬间在泥地上留下半尺深的鞭痕。
太子看也不看程惜川一眼:“你继续说。”
“小的有名字,小的不叫五十二。”
五十二身下早已积了一滩血水,随着他爬行的动作在滩涂上留下一条长长的血痕,他执拗道:“小的有名字,小的随我娘姓,小的叫陈牧!”
“我娘叫陈净秋,她说我并非生来就是珠奴。”
“她说她原是一小地方农户女儿,因水患与家人分离流落此地,珠场的人当时说给口粮给住处,只需在珠场劳作三年就可以在本地落户。”
“但……没有,三年后我娘却只得到一份代表奴籍的红契和一顿鞭刑。”
陈牧爬不动了,趴在地上掩面低泣。
然而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响,混进呼啸的江风朝着苍茫大海飘去,似要将满腔悲愤尽数告予天地。
“她明明有黄籍可寻根,有故土可归根,却被强行编入奴籍,成了任打任杀的珠奴蹉跎到死!”
“苍天可鉴!”
“天地可鉴!”
陈牧每控诉一声,程惜川的心就往下沉一分。
珠场珠奴一事他从不多管,只要有人采珠,有钱赚,是死是活与他何干,更何况本就是依附程家的奴隶。
但良民不一样。
程惜川察觉太子投来的冰冷视线,呼吸瞬间一滞,他强装冷静:“珠场事务繁多,难免会有疏漏,你的情况本都尉已然知晓,之后我会派人详查,退下吧。”
“沈公子江边风大,不如——”
“不止他!”
谁知十一突然站了出来,顶着程惜川阴骘的眼神扶着陈牧坐起:“我也不叫十一,我名段水怜,我家原是沿海一普通采珠户,当年我爹娘为生计应下珠场临时征召,本是雇佣关系,但珠场扣下凭证仗着我爹娘不识字改为卖身契,从此我们一家四口成为他们珠场的附庸,连我四岁的幼弟也不放过!”
想到此处段水怜气得浑身颤抖,眼中的泪早已压不住。
爹娘实在不忍心年仅四岁的孩童就要跟着他们风吹日晒学着采珠,吃不饱穿不暖不说,海域凶险,随时可能没命,于是乘机把他们二人一同藏进北行商人的箱笼中,遇上心善的人总能求条活路。
但脚下的镣铐太响,他们刚出珠场还是被赶路的车夫发现,她只能将因年幼尚未戴上镣铐的幼弟送走,自己留了下来。
“明明河伯所规定只让冬春采珠,珠场却逼着我们一年四季泡在海水里,冬水彻骨,夏浪吞人,不幸遇恶鱼则一缕血浮水,一了百了死了倒好,若只是伤股断臂托着一副残躯上岸只有等死的份!”
段水怜算看明白了,这位小姐的哥哥比程惜川官大,所以沫颜才让她求到这位小姐跟前。
不然程惜川早将他们拖下去打死,而不是如今这副战战兢兢的模样。
段水怜目光一一扫过周围始终沉默不言的珠奴:“你们都忘了吗!你们明明也有名字!”
“先帝仁善,三代奴籍自消,你们还记得清楚自己到底是几代了吗!你们甘愿一辈子依附程家过活吗!”
此话一落,周遭响起断断续续的呜咽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