哈里斯转身回楼,上楼时,他遇见陈峰从三楼下来,陈峰看着他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我听说你特批了一斤米。”
“是。”哈里斯说,“特殊情况。他家里六口人,一斤不够。”
“德里有几十万人,每人家里都有特殊情况。”陈峰说,“今天你特批一个,明天就会有十个,一百个来找你。到时候,你怎么办?都批?粮食从哪来?”
“那就看着他们饿死?”
“看着他们饿死,好过看着秩序崩溃。”陈峰走到他面前,两人隔着两级台阶,陈峰在上,他在下,
“哈里斯,你要明白,我们现在在做的事,是在废墟上建新房子。
房子要建得稳,地基就要硬。粮食就是地基,规则就是地基,你今天挖了一个洞,明天就可能塌一面墙。到时候死的不是一个人,是所有人。”
哈里斯没说话,他看着陈峰,这个比他年轻,但比他更冷静,更冷酷的华夏军官。
这个人说得对,秩序需要铁腕,需要无情,需要在必要的时候牺牲一部分人,来保全整体。
这是治理的逻辑,是统治的逻辑,是征服者必须有的逻辑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他最终说。
“希望你真的明白。”陈峰走下台阶,和他擦肩而过时停下脚步,
“哈里斯,刘将军看重你,是因为你熟悉德里,熟悉这里的人和事。
但如果你让刘将军失望,让德里乱了,那你的价值就没了。价值没了的人,在德里会是什么下场,你清楚。”
脚步声远去,哈里斯站在原地,手扶着楼梯扶手,木头很凉,凉意顺着指尖传遍全身。
他看着楼下的院子,那里又排起了队,人们又开始了新一轮的登记,新一轮的领取,新一轮的在规则中挣扎求生。
秩序在建立,但裂痕已经出现,在规则与人性的夹缝里,在生存与道德的权衡中,在他,在陈峰,在每一个试图在这新秩序中找到位置的人心里。
他走回办公室,关上门。窗外的声音被隔开,屋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。
他走到桌前,看着那堆等待处理的文件,看着那些需要他签字决定的人生死祸福的文件。
笔还在那里,墨水还没干。
他坐下,翻开下一份文件。是东区的斗殴案,两个印度人因为争抢工作机会打架,打断了对方一根肋骨。处理意见:劳役三个月。
他签下名字,字迹稳定,不再发抖。
秩序就是这样建立的,一点一点,一天一天,用文件,用签名,用一次又一次的妥协,用一次又一次的告诉自己,这是必要的,这是为了更大的好,这是为了不让一切都崩溃。
至于那些裂缝,那些阴影,那些在规则之外挣扎的人,他只能假装看不见。
因为看见太多,就活不下去。
他继续签字,一份,两份,三份。
窗外的光线渐渐暗下来,德里的又一个傍晚来了。远处有钟声响起,是城西那座没被炸毁的清真寺,在召唤信徒做晚祷。
钟声悠长,在夕阳中传得很远,像这座城市的哀歌,也像它的新生。
而哈里斯,坐在这间办公室里,继续签字,继续扮演他的角色,继续在这新秩序的棋盘上,移动着他那颗身不由己的棋子。
直到夜色完全降临,直到德里城的灯火一盏盏亮起,直到新的一天,在黑暗中悄然孕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