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小了,变成毛毛细雨,厂房里传来机器的声音,开始很稀疏,然后密集起来,最后连成一片低沉的轰鸣,像巨兽的心跳,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沉重,也格外有力。
工厂开工了,不管愿不愿意,德里迈出了新的一步,机器在转,工人在劳作,布匹在生产,粮食在消耗,税收在产生。
这就是秩序,这就是统治,这就是征服的果实。
“进去看看。”陈峰说。
两人走进厂房。厂房里很亮,高窗透进天光,加上电灯的补充,足够看清每一台机器,每一个工人。
三十台织布机排成三列,每台机器前站着一个女工,有的在调试,有的在操作,有的还在学。工头在过道里走动,指导,纠正,呵斥。
空气里有新机器的机油味,有棉纱的灰尘,还有汗水的酸味。
哈里斯走到一台机器前,操作的是拉妮。她的右手还缠着纱布,但已经能活动了,只是动作很慢,很小心。
她左手拿着梭子,穿过经线,然后踩下踏板,机器转动,梭子来回,一寸布慢慢织出来,很慢,但很稳。
“手好了?”哈里斯问。
拉妮吓了一跳,梭子差点掉了。她抬起头,看见哈里斯,又迅速低下。
“好……好多了,主任。”
“慢点没关系,但要稳。布不能有瑕疵,有瑕疵要返工,返工没工钱。”
“明白。”
哈里斯继续往前走,卡玛拉在另一台机器前,动作很快,很熟练,布像流水一样从机器里吐出来。
她看见哈里斯,点了点头,手上没停。
哈里斯也点点头,没说话,卡玛拉是组长,是骨干,是她这种人的存在,让工厂能运转,让其他女工有榜样,有希望。
希望。
哈里斯想起陈峰的话,新工厂是个希望。
对这些女工来说,希望就是一天十五个安那,三顿饭,一个不漏雨的住处。
很卑微,但真实。
而这卑微真实的希望,是他维持秩序的工具,是华夏统治的基础。
给希望,但控制希望的大小,给活路,但控制活路的宽窄。在这之间,找到平衡,找到那个既能让人活下去,又不敢反抗的点。
他在厂房里走了一圈,看了每一台机器,每一个工人。
有的人在认真学,有的人在敷衍,有的人眼里有光,有的人眼里只有麻木。
但都在干活,都在为了一天十五个安那,为了一家人的饭,在织布,在流汗,在忍受。
这就够了。征服不需要热情,只需要服从。统治不需要爱戴,只需要恐惧和一点点希望。恐惧让人不敢反抗,希望让人不愿反抗。两者结合,秩序就稳了。
他走出厂房,陈峰在外面等他。雨停了,云层裂开一道缝,阳光射下来,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,反射出刺眼的光。
“怎么样?”陈峰问。
“在运转。一个月后,产量能达标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陈峰看了看表,“我回总督府。葬礼的事,你盯紧。工厂的事,你负责。德里不能出问题,尤其是这一个月。长安的眼睛盯着呢。”
车子驶离厂区,哈里斯站在门口,看着车子消失在街角。
然后他转身,对工头说:“晚上加派两个人值夜。所有进出的人,都要检查。机器每天下班前要检修,防止有人破坏。食堂的粮食,仓库的棉纱,都要清点,记录。一点差错都不能有。”
“是。”
哈里斯坐进自己的车,司机发动引擎,车子驶向治安所。
窗外的德里在雨后显得清新,街道被冲刷过,露出本来的颜色。
行人多了,店铺开了,小贩在叫卖。
一切看起来在恢复,在正常化。但哈里斯知道,这正常引爆的危机在潜伏。
回到治安所,拉吉夫迎上来,手里拿着一份电报。
“主任,孟买来的。周明先生明天到德里,视察新工厂,了解治安情况。要我们准备接待。”
哈里斯接过电报,很简短,公事公办的语气。
周明,华夏在印度的政治负责人,孟买的实际统治者,他来德里,不只是视察工厂,更是视察德里的治理,视察他这个治安官的工作。
是考核,是评估,也可能是决定他前途的审判。
“准备车,明天我去车站接。安排住总督府套房,晚餐按华夏标准,不要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