视察路线,从工厂开始,然后仓库,粮站,治安所,最后总督府汇报。沿途安保加强,但不要张扬。明白吗?”
“明白。还有,辛哈葬礼的悼词,市政厅写了个初稿,您要过目吗?”
“拿来。”
哈里斯走进办公室,脱下湿了大衣,挂在椅背上。
然后他坐下,开始看文件。
悼词很长,充满溢美之词,把辛哈说成德里工商界的楷模,华夏人民的忠实朋友,秩序与繁荣的扞卫者。
很虚伪,但必要,葬礼需要这样的悼词,来安抚活人,来展示姿态,来维持那个所有人都在表演的戏。
他拿起笔,删掉几个过于夸张的词,加上几句实际的内容,比如辛哈对德里纺织业的贡献,对新工厂的筹备,对工人的照顾。
真真假假,虚虚实实,让听的人觉得,这个人虽然死了,但死得有价值,死得光荣。
至于他为什么死,怎么死的,没人会问,也没人敢问。
改完悼词,他继续看其他文件,工厂的物料清单,工人的考勤表,治安巡逻的记录,还有几份需要他签字的逮捕令。
都是小事,但堆积起来,就是德里每一天的运转,就是他这个治安官存在的意义。
他一份份处理,签字,批复,像一台精密的机器,准确,高效,没有感情。
窗外的天色暗下来,拉吉夫进来开了灯,又放下一杯茶。茶是热的,冒着气。
哈里斯喝了一口,很苦,但能提神。
他看看表,晚上七点,该吃晚饭了,但他不饿。
头疼,从下午开始就疼,像有根铁丝在脑子里绞。
他拉开抽屉,拿出那瓶阿司匹林,倒出两片,就着茶吞下去。
然后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黑暗中,那些文件,那些数字,那些名字,还在眼前晃。
辛哈,威利斯,拉妮,卡玛拉,陈峰,周明。
这些人在他脑子里转,像走马灯,一个接一个,没有尽头。
电话响了。他睁开眼,拿起听筒。
“哈里斯主任,我是陈峰。周明先生的车次确定了,明天上午十点到德里站。
你九点半到车站,我随后到。另外,今晚可能有行动,我们的人发现威利斯的踪迹,在城南。你在治安所待命,可能需要支援。”
“明白。”
电话挂断。哈里斯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夜色中的德里很安静,只有零星灯火,和远处隐约的狗吠。
但在这安静到,葬礼在后天。
所有事挤在一起,像一堆干燥的柴,一点火星就能烧成冲天大火。
而他,站在这堆柴中间,手里只有一桶水,和一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点燃的火柴。
他穿上大衣,走出办公室。值班的警察看见他,站起来。
“主任,要出去?”
“不出去。今晚我在所里值班。通知所有巡逻队,加强戒备,尤其城南方向。有异常,立即报告。另外,准备一辆车,加满油,随时待命。”
“是。”
哈里斯走回办公室,在沙发上躺下,沙发很硬,很短,腿伸不直。
但他太累了,头一沾靠垫,眼皮就沉下来,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,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,但疲倦像潮水,一阵阵涌上来,淹没了意识。
他睡着了。梦里,他看见辛哈站在会议室门口,额头上有个洞,在笑,在说:你也会的,很快。
然后他醒了,窗外还是黑的,但东方天际线已经发灰。
凌晨四点。他坐起来,头还在疼,但比昨晚好些。他走到洗手池前,用冷水洗了把脸。水很冰,刺激得皮肤发紧,但能让人清醒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周明要来,威利斯在逃,葬礼要办,工厂要运转,德里要继续。
而他,要在这所有的齿轮中间,找到自己的位置,继续转动,直到转不动为止。
他穿上大衣,戴上帽子,走出办公室。
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,在黎明前的黑暗中,回响,消散,像这座城市每一次艰难的呼吸,沉重,但持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