胶囊旅馆狭窄的空间里，时间感变得模糊。所谓的“窗”不过是一个显示着模拟星空景象的屏幕，循环播放着预设的、毫无波澜的星图动画。青鸾和小丫并排躺在略显坚硬的简易床铺上，呼吸着经过层层过滤、带着金属余味的循环空气。
小丫很快就睡着了，经历了漫长的昏迷和穿越裂隙的消耗，她的身体和精神都急需深度休息。青鸾却难以入眠。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来到中继站后的每一个细节：埃利斯管理员审视的目光、通道里那个“冰冷粘腻”的窥视感、信息枢纽大厅里形形色色的面孔、以及那些关于“净世庭”和“荆棘花园”语焉不详的搜索结果。
老寇的警告言犹在耳。她们的身份和携带的秘密，在这里是潜在的财富，也是致命的危险。档案室的工作是一个机会，但也可能是一个陷阱——埃利斯为何轻易录用了两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？仅仅是因为缺人手，还是别有目的？
她轻轻摩挲着贴身藏着的星钥，冰冷的触感带来一丝奇异的安定。星钥的光芒在这里被压制到最低，几乎无法察觉，但它那独特的秩序“质感”，或许瞒不过某些拥有特殊探测手段的存在。
必须尽快站稳脚跟，获取更多信息。
第二天一早，标准时八点整，青鸾和小丫准时出现在了档案室门口。埃利斯已经在那里了，他面前的桌子上摆放着几口敞开的金属箱，箱子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存储介质：有古老的晶体数据板，边缘磨损严重；有刻录着未知符号的金属箔片，表面带着氧化的痕迹；还有一些形状不规则、疑似生物材质或特殊聚合物制成的“信息囊”，散发着微弱而不稳定的能量波动。
“来了？正好。”埃利斯推了推眼镜，指向那些箱子，“这就是今天要处理的第一批。来源是一个小型拾荒团队在‘锈蚀小行星带’外围打捞到的残骸里发现的，混杂在垃圾里，价值不明，按惯例送过来归档整理，看看有没有值得挖掘的东西。”
他递给青鸾和小丫每人一副薄薄的感应手套、一个便携式多光谱扫描仪（附带基础的能量与信息结构分析功能）、以及一个带有编号标签的托盘。“戴上手套，这东西能隔离大部分已知的信息污染和低强度能量辐射。先用扫描仪对所有物品进行基础扫描，记录外观、材质、能量特征和表层信息编码痕迹。然后根据扫描结果初步分类：完全损毁无法读取的、有潜在读取可能但需要专门设备的、以及表层就有可辨识信息的。最后，给每一件可以进一步处理的物品贴上编号标签，放到托盘里。”
工作内容简单但繁琐，需要细致和耐心，也确实像埃利斯所说，可能接触到带有污染风险的东西。
“记住，”埃利斯强调，“扫描过程中如果发现任何异常的能量波动、精神诱导迹象、或者你们的个人终端（他指了指青鸾手腕上那个前哨站配备的、功能简单但防护尚可的便携设备）发出警告，立刻停止，把东西放回箱子，报告给我。安全第一。”
青鸾和小丫点点头，戴上手套，开始工作。
小丫对这项工作似乎有一种天生的适应力。她的秩序亲和力虽然被青鸾叮嘱要尽量收敛，但在这种直接接触古老信息载体的情境下，她的“感觉”反而成了一种辅助工具。她不需要完全“读取”内容，就能大致感应到一件物品是“死寂”的、“沉睡”的，还是隐隐散发着某种“不安”或“吸引”的气息。这让她在初步筛选中效率颇高，能快速将那些明显危险或毫无价值的东西剔除。
青鸾则更依赖扫描仪和自身的知识储备。她仔细辨认着那些古老载体上残留的符号、纹路和能量回路风格，与记忆中来自“火种”和星钥数据库的零星信息进行比对。大部分载体都来自一些早已湮灭或失落的小型文明，记录的内容无非是航行日志片段、技术参数碎片、甚至是一些毫无意义的个人日记或艺术创作残留。价值有限。
工作间里只剩下扫描仪轻微的嗡鸣声、物品被拿起放下的轻响，以及埃利斯偶尔翻动数据板的沙沙声。时间在枯燥而专注的劳作中流逝。
临近中午，小丫在处理一个巴掌大小、呈不规则多面体、表面布满细微气孔的深灰色“石块”时，动作忽然顿了一下。她拿着扫描仪的手停在半空，眉头微微蹙起。
“怎么了？”青鸾立刻注意到她的异常。
“这个东西……”小丫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，将“石块”轻轻放在托盘里，“扫描仪显示……能量反应几乎为零，信息结构也好像……完全‘实心’的，读不出任何层次。但是……我感觉……它里面好像……有东西在……‘转’？很慢很慢，像睡着了在呼吸。而且……它的‘感觉’……有点……熟悉？”
熟悉？青鸾接过“石块”，自己用扫描仪检查了一遍。确实如小丫所说，扫描结果非常“干净”，干净得不像一个信息载体，更像一块真正的石头。但她仔细观察其表面的气孔分布，发现那似乎隐含着某种极其规律的、非自然的几何模式。
“埃利斯先生，您看这个。”青鸾将“石块”拿到管理员桌前。
埃利斯放下手中的数据板，接过“石块”，先是肉眼观察，然后又用自己桌上一个更精密的扫描设备检查了一番，脸上露出感兴趣的神色：“唔……有意思。表面处理工艺很特别，有点像‘静谧同盟’早期使用的‘信息封存石’技术，但更粗糙。这种技术通常用于长期封存不需要频繁读取、但要求绝对稳定的核心数据或加密信息。扫描不出东西是正常的，它的信息层被锁死在内部晶格结构里，需要特定的谐振频率才能‘唤醒’和读取。”
他看向小丫：“小姑娘感觉里面有东西在‘转’？感知很敏锐啊。这可能是它内部维持最低限度能量循环以保持结构稳定的迹象。这种东西……出现在‘锈蚀小行星带’的垃圾里？有点蹊跷。”
他将“石块”小心地放进一个特制的隔离盒：“这个标记为‘待进一步分析’，需要申请更高级别的解码设备。你们做得不错，发现了一个潜在的有价值物品。按照规矩，如果最终解析出有价值信息，你们可以获得一点额外的发现奖励。”
这算是一个小小的鼓励。青鸾和小丫继续工作。
下午，青鸾在整理一堆严重氧化的金属箔片时，在一片几乎碎裂的箔片边缘，辨认出了一小段极其模湖的蚀刻纹路。那纹路的风格……她心头勐地一跳！与“净世庭”的某种基础工程标识变体有几分相似！但更加古朴，而且混合了另一种未知的曲线元素。
她强压住激动，没有声张，只是用扫描仪仔细记录了那片区域的图像，并特意将这堆箔片归类到“需要专门设备尝试修复读取”的类别中，贴上了醒目的标签。
埃利斯似乎没有特别注意她的发现，只是例行公事地检查了分类结果，点了点头。
一天的工作结束时，她们处理完了两箱半的杂乱载体。埃利斯对她们的工作效率和细致程度表示满意，按照约定支付了第一天的薪酬——每人30信点（6小时）。并告知她们，明天会有新的批次，同时，那个“封存石”和几件其他有潜力的物品，他会向上申请进一步的分析资源。
离开档案室，走在依旧喧嚣的通道里，青鸾感到一丝疲惫，但更多的是隐隐的兴奋。第一天就有疑似与“净世庭”相关的发现，这证明来档案室工作的决定是正确的。而且，埃利斯看起来只是一个严谨、甚至有些古板的老学者，暂时没有表现出额外的企图。
“青鸾姐姐，”小丫忽然凑近，小声说，“我们出来的时候，那个‘粘粘冷冷’的感觉……又出现了。就在后面，不远不近地跟着。”
又来了！青鸾心中一紧。她不动声色地拉着小丫，加快脚步，混入主干道的人流中，然后突然拐进一家顾客较多的平价合成食物店，在靠里的位置坐下，点了两份最便宜的营养糊。
透过店铺的透明门帘，青鸾用余光观察着外面。几分钟后，一个身影在不远处的岔路口短暂停留，似乎有些迟疑，随后便转身离开了。那是一个穿着常见灰色工装、体型中等、戴着一顶遮住大半面容的帽子的类人生物，看不出具体种族，行动间透着一股刻意的普通和平澹，但小丫感知到的那种“粘腻冰冷”感，正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。
不是错觉。她们确实被盯上了。对方很谨慎，没有贸然靠近。
“会是谁？”青鸾眉头紧锁，“老寇说的‘对花园感兴趣的家伙’？还是中继站里别的什么势力？我们的身份应该没有暴露……”
“他身上的‘味道’……”小丫努力回忆着，“和档案室里那些旧东西的‘灰尘味道’混在一起，好像……他也在那里待过？”
档案室？青鸾勐地想起，早上在档案室外感觉到窥视，难道就是这个人？他在档案室工作？还是档案室的常客？如果是档案室的相关人员，那埃利斯知道吗？还是说……
一个更令人不安的推测浮现在脑海：埃利斯录用她们，会不会本身就是一个局？用这份工作将她们放在眼皮底下，观察她们接触哪些档案，或者……测试她们的能力和来历？
不，不能轻易下结论。埃利斯的表现很自然，工作安排也符合常理。也许跟踪者是独立的，只是对档案室新来的、看起来有些特别的“拾荒者”感兴趣。
无论如何，必须更加警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