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们再次开始攀爬。这一次,虽然依旧艰难痛苦,但青鸾感到体内那股奇异的“秩序力量”在缓慢而持续地流淌,支撑着她的肌肉和骨骼,减轻着一些痛楚。小丫似乎也受到了鼓舞,咬牙坚持。
又攀爬了不知多久,也许只有几分钟,也许像几个世纪那样漫长。终于,上方出现了不一样的光线——不再是终端微光,也不是应急灯的惨白,而是一种更加……自然的、带着微弱闪烁的、仿佛星光般的冷光?同时,气流也明显增强,带来了更加新鲜、但也更加冰冷的空气。
出口!
希望如同强心剂,注入了她们疲惫不堪的身体。两人拼尽最后一丝力气,手脚并用地向上爬去。
终于,青鸾的手摸到了通风井的顶部边缘——一个被粗糙金属网格覆盖的出口。网格锈蚀严重,她用力摇晃了几下,便将其整个推了上去。
冰冷的、带着某种奇异清新感的空气猛地灌入,吹散了井底令人窒息的恶臭。她们挣扎着爬出通风井,瘫倒在一片冰冷、坚硬、布满细小颗粒的地面上,贪婪地呼吸着。
短暂的晕眩和虚脱后,青鸾挣扎着坐起身,环顾四周。
她们似乎来到了一个……巨大的、半球形的封闭空间顶部边缘的一个狭窄维修平台上。平台是金属的,锈迹斑斑,连接着几条锈蚀的、不知通向何处的狭窄走道。而她们爬出来的通风井口,就位于平台中央。
但真正让青鸾和小丫感到震撼的,是眼前的景象。
这个巨大的半球形空间,直径恐怕有数百米,高度也极为可观。空间的“地板”并非实体,而是深不见底的黑暗,仿佛直接连通着虚空的深渊。而在这片黑暗的“深渊”之上,悬浮着……东西。
无数巨大的、形态各异的、如同沉睡巨兽般的机械残骸和建筑碎片,静静地漂浮在半空中,缓缓地、无声地自转或公转。有的像是星舰的断裂船体,外壳布满焦黑的战斗痕迹;有的像是某种巨型工业设施的破碎骨架,管线如同垂死的触须般耷拉着;还有一些,则完全无法辨认其原本的形态,只剩下扭曲变形的金属和闪烁着诡异能量余晖的破碎结构。
这些残骸和碎片并非杂乱无章地漂浮。它们似乎遵循着某种极其微弱、但确实存在的引力或能量场牵引,形成了一个缓慢旋转的、残缺的环状结构。残骸之间,偶尔有极其微弱的、如同鬼火般的能量电弧跳跃闪烁,照亮那些斑驳的表面,投下短暂而扭曲的影子。
空间的“穹顶”,也就是她们所在平台的上方,并非完全封闭的合金结构,而是布满了巨大的、不规则的破损缺口。透过那些缺口,可以看到……星空。
但那并非中继站模拟出来的、经过过滤和美化的人造星空,也并非她们熟悉的、透过星舰舷窗看到的璀璨银河。
那是真实的、毫无遮挡的、冰冷而荒芜的深空。
无数或明或暗的星辰如同冻结的钻石,镶嵌在无边的黑天鹅绒上。远处,一片色彩诡谲、不断缓慢变幻的星云,如同某个沉睡巨神泼洒出的、凝固的颜料,占据了半边“天穹”。更近处,一些细小的、如同尘埃般的光点(可能是更小的碎片或冰晶)在星辰背景前缓缓飘过。
没有大气层的散射,没有人工光源的干扰,宇宙以其最原始、最宏大、也最冷漠的姿态,展现在她们面前。星光冰冷而锐利,照亮了这个巨大的、漂浮着死亡造物的“坟场”。
她们,竟然爬出了中继站的主体结构,来到了一个位于其外部的、半废弃的附属空间——一个用来堆放或“处理”无法进入常规回收流程的大型废弃物的“静滞坟场”!
难怪空气如此冰冷清新(相对而言),因为这里与外部空间几乎只有一层薄弱的能量屏障或物理隔断相隔。难怪那些残骸能这样漂浮,因为这里可能处于一个极其微弱的、被精心调控过的类零重力环境。
“我们……出来了?”小丫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,仰望着头顶那片陌生而壮阔(也极度危险)的星空,眼睛瞪得大大的。
“是的……但我们还在中继站的‘范围’内,或者说,附属于它。”青鸾同样被眼前的景象震撼,但她迅速冷静下来,分析着处境。“这里应该是某个旧的外部仓储或处理区,可能已经废弃或半废弃了。但肯定有出入口和监控,我们得尽快找到离开这里、回到中继站内部安全区域的方法。”
危险并未解除。这个“静滞坟场”虽然暂时看不到追兵,但环境本身极度危险——低温、真空威胁(屏障可能不稳定)、失重环境适应、漂浮残骸的撞击风险,还有那些残骸上可能残留的辐射、能量泄漏或……更糟糕的东西。
而且,她们爬出来的通风井,追兵很可能也会跟着爬上来!
她们必须立刻行动。
青鸾强迫自己忽略身体的极度疲惫和伤痛,站起来,仔细观察这个维修平台和连接它的走道。走道一头通向这个巨大空间更深处、更黑暗的区域,另一头则似乎连接着一个更加坚固的、带有明显气闸门结构的小型舱室。
“去那个舱室!”青鸾当机立断。那里看起来像是控制室或人员进出通道,最有可能找到离开这里的路径,或者至少,能暂时躲避和获取信息。
她们搀扶着,沿着锈蚀的走道,小心翼翼地向那个小型舱室走去。走道并不长,但每一步都踏在冰冷的金属网格上,脚下就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和漂浮的死亡残骸,令人心悸。
就在她们走到舱室门口,青鸾正试图研究如何打开那扇看起来年代久远的气闸门时,身后维修平台的方向,传来了攀爬和金属摩擦的声音!
追兵上来了!而且比预想的快!
青鸾心中一紧,手下动作加快。幸运的是,这扇老式气闸门似乎因为能源不足或故障,锁闭并不严密。她用尽力气扳动门边一个手动转轮,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和泄气般的嘶鸣,厚重的门缓缓向内滑开了一道缝隙。
“快进去!”她拉着小丫,侧身挤了进去。
门内是一个不大的舱室,比“废铁巷”的住处还要狭窄。里面布满了老式的控制台和仪表盘(大部分已经黯淡无光),墙壁上挂着几套老旧的、看起来已经失效的紧急维生服。空气循环系统似乎还在最低限度工作,发出苟延残喘般的嘶嘶声,温度比外面略高,但仍然冰冷刺骨。
最重要的,舱室另一头,还有另一扇门!那扇门看起来更新一些,门上有一个暗淡的、但确实亮着“安全通道”标识的指示灯!
有出路!
青鸾立刻扑到那扇门前。门是电子锁,旁边有一个身份识别面板和一个手动应急开启拉杆。身份识别显然没戏。她用力扳动应急拉杆。
拉杆发出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门上的指示灯由红转绿,伴随着一阵气压平衡的嘶声,门缓缓向内打开。
门外,是一条灯光昏暗、但明显是标准中继站内部结构的金属走廊!走廊里空无一人,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、中继站特有的背景嗡鸣。
“走!”青鸾没有丝毫犹豫,拉着小丫冲进了走廊,反手将身后的门关上(希望能延迟追兵一下)。
走廊很长,两边是一些关闭的、标有编号的舱门,看起来像是旧的人员宿舍或设备间。她们沿着走廊奔跑,不顾身体抗议般的疼痛,只想尽可能远离那个“静滞坟场”和后面的追兵。
跑过几个岔路口,她们选择了一条看起来更干净、灯光也更稳定(意味着更常用)的通道。终于,前方出现了熟悉的标识:一个指向“D区下层公共维护通道”的指示牌。
她们回到了中继站相对正常的区域!虽然还在下层,但至少脱离了那个诡异的坟场和紧追不舍的追兵。
两人靠在一处相对隐蔽的管道后面,剧烈地喘息着,几乎要虚脱。汗水、血渍、灰尘混合在一起,让她们看起来狼狈不堪。但至少,暂时安全了。
“我们……甩掉他们了吗?”小丫心有余悸地问。
“暂时。”青鸾侧耳倾听,走廊深处没有异常脚步声。“但不能放松。他们知道我们的大致区域,可能会扩大搜索范围。我们必须立刻更换藏身地点,处理伤口,然后……好好想想那个老人说的话。”
“沉眠方尖碑”……“镜子”与“回音”……
这个目标遥远得如同天边的星辰,而她们此刻连在中继站内存活下去都步履维艰。
但老人最后的话语,如同烙印般刻在她们心头。那是她们目前唯一明确的、可能通向真相和生路的指引。
青鸾摸了摸怀中星钥屏蔽箱的位置,那微弱的共鸣和温暖感依旧存在。它不再仅仅是一个谜团和负担,似乎也成了某种支撑和……路标?
绝境中的抉择往往没有选择。她们只有一条路:活下去,变强,然后……向着那片被称为“无声坟场”的破碎回廊深处,那座沉睡的古老方尖碑,前进。
尽管前路遍布荆棘与死亡,但她们已无路可退,唯有在星辰与废墟之间,寻找那一线微光。
休息了片刻,恢复了一丝力气,青鸾和小丫互相搀扶着,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中继站下层迷宫般的通道网络之中,去寻找一个新的、暂时的、可以舔舐伤口和规划下一步的巢穴。
而“晶语回廊”的追捕、“园丁”的注视、蓝色粉末的谜团、以及“沉眠方尖碑”的呼唤……所有这些,都如同无形的丝线,继续缠绕着她们,将她们引向命运交织的漩涡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