D区下层的空气永远带着一股混杂的气息——循环系统过滤不掉的机油味、经年累月的尘埃、来自不同文明生物体残留的、难以名状的体味,以及各种工业或生活废料处理不彻底带来的隐约酸腐。但此刻,这浑浊的空气对刚从冰冷死寂的“静滞坟场”爬出来的青鸾和小丫而言,竟带着一丝令人安心的“活气”。
她们像两只受伤的、警惕的野兽,在迷宫般的维护通道和废弃设备堆场之间穿行,尽量避开主干道和监控探头密集的区域。身体的每一处伤口都在叫嚣,肌肉因过度消耗和紧张而颤抖,但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。她们需要一个新的、临时的、至少能处理伤口和喘口气的“窝”。
青鸾的记忆里,还留存着之前为了以防万一,通过那个信誉存疑的中间人留下的几个备用联络点信息。其中有一个,位于D区与E区交界的、被称为“锈蚀螺旋”的混乱地带。那里由大量非法搭建、层层堆叠的旧船舱和废弃集装箱构成,居住着最底层的零工、逃避各种麻烦的人、以及一些从事灰色行当的匿名者。管理极度松散,人员流动性极大,只要付钱(通常是现金或等值的稀缺物资),就能租到一个勉强遮风挡雨、但绝不保证安全的“格子间”。更重要的是,那里几乎没有任何有效的身份登记或监控。
风险在于环境本身——疾病、暴力、盗窃、甚至更糟的事情随时可能发生。但以她们目前的状态,已经没有挑剔的余地。
青鸾使用了一个经过多重跳转的匿名通讯节点,联系了那个中间人留下的紧急联络方式。对方显然对这种深夜(模拟的)求助见怪不怪,在确认了她们能支付“加急费”(几乎耗尽了她们身上最后一点零散信点)后,发来了一个极其模糊的坐标和一个一次性的电子门禁码。
按照坐标指引,她们在“锈蚀螺旋”如同钢铁丛林般杂乱无章的缝隙中穿行了许久,终于找到了那个“地址”——一个被几块巨大锈蚀金属板半掩着的、连门牌都没有的旧货柜改造成的“房间”。用电子码打开那把看起来摇摇欲坠的磁力锁,里面是一个比“废铁巷”B7号更加狭窄、低矮、散发着浓重霉味和劣质清洁剂味道的空间。一张肮脏的折叠床,一个锈迹斑斑的小柜子,一盏接触不良、忽明忽暗的顶灯。墙角甚至没有独立的清洁隔间,只有一个散发着异味的、疑似便携式处理装置的开口。
简陋到了极点,但对于此刻的她们来说,如同荒漠中的一片绿荫。
关上门,用柜子顶上(摇摇晃晃)挡住(这扇门甚至没有内锁),青鸾几乎瘫倒在地。小丫也靠着墙壁滑坐下来,两人相顾无言,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在狭小空间里回荡。
休息了好一阵,恢复了一点力气,青鸾才挣扎着爬起来,开始处理最紧要的事情。
她先检查了这个“房间”。没有发现明显的监视或窃听设备(至少以她手头的简陋工具检测不到),墙壁和门的屏蔽效果约等于零,但好处是,这里的环境信息噪音本身就极高,她们这点“存在感”混在其中,反而不那么显眼。
然后,她和小丫互相帮忙,处理身上的伤口。青鸾从随身的、经过防水处理的应急包里取出仅剩的消毒喷雾、止血凝胶和生物敷料——这些在“晶语回廊”时没有用上,现在成了救命稻草。清水是用房间里一个可疑的、带过滤功能的水龙头接的,她们不敢多喝,只用来清洗伤口。
消毒时的刺痛让两人都忍不住吸气。青鸾手掌和手臂上的擦伤和切割伤最深,有的地方皮肉外翻,甚至能看到互相包扎,动作笨拙但尽力轻柔。疼痛是真实的,但它也提醒着她们还活着。
处理完伤口,她们分食了最后一点高能营养棒和清水。饥饿感暂时缓解,但更深层次的疲惫和精神上的重压,却如同潮水般涌来。
狭小、昏暗、散发着异味的空间里,暂时安全带来的松弛感,反而让那些一直紧绷着、强行压抑的恐惧、困惑和沉重,有了浮现的缝隙。
“青鸾姐姐……”小丫抱着膝盖,声音很低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那个老爷爷……他说的是真的吗?我们的家……是因为‘钥匙’才……才被‘园丁’毁掉的?”
这是自逃离那个废弃房间后,小丫第一次主动提起老人的话。显然,那些话语如同冰冷的毒刺,一直扎在她心里。
青鸾沉默了片刻。她也一直在反复咀嚼老人的每一个字。那些信息破碎、隐晦,充满了不确定和恐怖的暗示,但其中的逻辑链,却隐隐与她们的经历、与“栖枝”透露的只言片语、甚至与“哀歌-7”和蓝色粉末的谜团,都能产生某种模糊的呼应。
“‘寒潮’……‘秩序侵蚀’……”青鸾缓缓开口,声音沙哑,“如果他说的是真的,那么‘秩序侵蚀’可能不是自然发生的灾难,而是某种……‘修剪’的手段。因为我们那里接触到了不该接触的东西,试图理解或培育‘异乡的种子’——很可能就是星钥,或者与星钥相关的知识。”
她看向小丫,眼神复杂:“你还记得吗?我们离开前,殖民地那些最顶尖的学者和工程师,一直在秘密研究那个古代信号源,还有从‘寒渊’带回来的那些……无法解析的冰封结构体。爸爸和妈妈也参与了……”提到逝去的父母,她的声音哽了一下,随即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“也许,他们真的发现了什么,触动了‘园丁’的‘修剪’规则。”
小丫的眼泪无声地滑落,滴在包扎着绷带的手上。“所以……爸爸妈妈他们……不是因为意外才……”
“不知道。”青鸾走过去,轻轻抱住妹妹,“我们无法确定老人说的全部是真的。也许他只是知道一部分,也许他故意误导我们,也许……他自己也被误导了。但是,‘钥匙’的存在,我们身上的‘标记’,‘园丁’这个概念的反复出现……都说明我们卷入的事情,远比我们想象的复杂和危险。”
“那我们该怎么办?”小丫抬起头,泪眼朦胧,“去那个‘沉眠方尖碑’吗?听起来好远,好危险……”
“‘沉眠方尖碑’……”青鸾重复着这个名字,目光投向虚空,仿佛能穿透这锈蚀的货柜墙壁,看到那隐藏在破碎回廊深处的古老巨影。“可能是陷阱,可能是死路。但也是目前唯一一条,可能找到答案、找到摆脱‘标记’方法、甚至……理解星钥到底是什么的线索。”她顿了顿,“我们没有别的选择,小丫。留在中继站,我们迟早会被找到——被‘晶语回廊’的追兵,被安全办公室,被‘园丁’的‘修剪器’,或者被别的什么势力。我们必须离开,而离开之后,我们需要一个方向。”
“可是……我们怎么去?”小丫擦掉眼泪,现实的困境摆在眼前,“我们没有船,没有钱,没有星图,甚至连怎么离开回音港都成问题。那个老人说的‘破碎回廊’、‘无声坟场’,一听就不是普通航线能到的地方。”
这正是最残酷的现实。她们两个一无所有的“边缘人”,想要跨越星海,前往一个传说中的、位于宇宙险恶之地的古老遗迹,无异于痴人说梦。
青鸾沉默了。是啊,怎么去?这不仅仅是一个决心问题,更是资源、技术、情报和运气的巨大鸿沟。
房间里只剩下顶灯接触不良发出的“滋滋”声和远处“锈蚀螺旋”传来的、永不停歇的、模糊而嘈杂的背景噪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