熊霸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,嚼了嚼,咽下去。
“我想,是不是该找个人了。”
白玉堂看着他。
“怎么突然想这个?”
熊霸道:“木头和铁战今天去相亲了。”
白玉堂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他们俩?相亲?”
熊霸点点头。
白玉堂笑得直不起腰。
“他俩那闷葫芦样,相亲?姑娘能看上?”
熊霸道:“万一呢。”
白玉堂收了笑。
他看着熊霸。
“你也想去相亲?”
熊霸摇头。
“不去。”
白玉堂道:“那你什么意思?”
熊霸道:“我就是想,要是他们成了,我也该想想这事。”
白玉堂靠在树上,看着头顶的槐树叶。
“想就想呗。反正我是想不明白。”
熊霸道:“你怎么想不明白?”
白玉堂道:“我这些年,见过的姑娘不少。有的长得好看,有的性子好,有的家世好。但就是没一个让我想娶的。”
熊霸道:“你想要什么样的?”
白玉堂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就是那种……看见她就觉得踏实,不说话也不别扭的那种。”
熊霸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难找。”
白玉堂笑了。
“是啊,难找。”
两人坐在树荫里,谁也不说话。
知了在头顶叫,一声接一声,吵得人心烦。
远处,校场上热浪翻滚。
熊霸忽然开口。
“白教头,你说,韩总管当年为什么没成家?”
白玉堂愣了一下。
“韩迁?不知道。我没问过。”
熊霸道:“我听人说,他年轻的时候有过一个。”
白玉堂看着他。
“谁说的?”
熊霸道:“好几年前,有一回喝酒,他说的。”
白玉堂道:“说什么?”
熊霸道:“韩迁年轻的时候有个相好的,后来那人没了。具体怎么没的,他没说。”
白玉堂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难怪他一直单着。”
熊霸点点头。
两人又沉默了。
知了还在叫。
太阳慢慢西斜,树荫拉长了一点。
白玉堂站起来。
“走了,回去当值。”
熊霸也站起来。
两人往校场外走。
走到门口,白玉堂忽然回头。
“熊霸,你要是真想找,就让钱串子介绍。他最近正忙着牵线。”
熊霸愣了一下。
“钱串子?”
白玉堂点头。
“木头和铁战就是他牵的线。”
熊霸想了想。
“再说吧。”
白玉堂摆摆手,走了。
熊霸一个人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。
太阳晒在他身上,热烘烘的。
他抹了把汗,也走了。
酉时,甜水井胡同。
钱串子坐在杂货铺门口,摇着蒲扇。
他婆娘从里头出来,一屁股坐在他旁边。
“怎么样?”
钱串子道:“什么怎么样?”
婆娘道:“相亲啊!我表妹跟木头见了面,说什么了?”
钱串子道:“说了会儿话。”
婆娘道:“说什么了?”
钱串子道:“我问了,木头就说,他说自己叫木头,跟着王爷当差,三十九了,没成过家。我表妹问他平时干什么,他说跟着王爷。问他有什么喜好,他说没有。问他以后有什么打算,他说听王爷的。”
婆娘愣住了。
“就这?”
钱串子点头。
“就这。”
婆娘气笑了。
“这叫什么相亲?这是审犯人呢?”
钱串子道:“他就是那个性子。我表妹怎么说?”
婆娘道:“我表妹说,这人太闷了,坐一块儿半天憋不出一句话,嫁过去得闷死。”
钱串子叹了口气。
“那就没戏了?”
婆娘道:“没戏。”
钱串子摇摇头。
“行,明天让铁战见豆腐坊的刘姑娘。”
婆娘道:“铁战能好点?”
钱串子道:“不知道。试试吧。”
他摇着蒲扇,看着对面的小院。
院门关着,里头静悄悄的。
他忽然想起韩迁说的那句话。
“我当年没空。”
他摇摇头。
没空。
一辈子没空。
一辈子就过去了。
戌时,御书房。
灯亮着。
赵璟坐在案后,看着面前的折子。
孙太监站在旁边。
“陛下,那个神秘人,老猫那边查到点东西。”
赵璟抬头。
“说。”
孙太监道:“那人在茶馆见过几次面之后,最后一次出现是五月初八。那天他离开茶馆之后,往城东去了。老猫的人追查下去,发现他最后消失的地方,是城东一条巷子。那条巷子里住的人,有好几个是江南来的商人。”
赵璟眉头一皱。
“江南商人?”
孙太监点头。
“是。其中有一个,三年前来京城,开了一家绸缎庄。生意不大,但日子过得不错。”
赵璟道:“这个人有问题?”
孙太监道:“现在还不确定。老猫的人在盯着。”
赵璟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窗外,月亮升起来了。
他想起五月初九那天,陈骤在朝上当众拆穿何御史。
想起那个姓刘的商人死在破庙里。
想起那个王太监死在库房里。
想起今天查到的这个神秘人。
一条线,断了两处,现在又接上了。
他回过头。
“孙伴,你说,这个神秘人,会不会就是那个杀了姓刘商人的?”
孙太监想了想。
“有可能。但奴婢觉得,杀人的另有其人。”
赵璟道:“为什么?”
孙太监道:“那个神秘人如果真是倭寇的头目,不会亲自动手杀人。杀人的手法太糙,像是外行干的。应该是另外的人,跟那两个人有仇。”
赵璟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继续查。”
孙太监应了。
亥时,镇国王府。
后院。
陈安已经睡了。陈宁还在看书。
苏婉在旁边做针线,绣的是一块帕子,上头是一枝梅花。
陈骤推门进来。
苏婉抬头。
“回来了?”
陈骤点点头,走过去,在陈宁旁边坐下。
“看什么?”
陈宁把书递给他。
是《伤寒论》。
陈骤笑了笑,摸摸她的头。
苏婉在旁边道:“今天周槐来过了?”
陈骤道:“来了。说了韩迁的事。”
苏婉停下手里的针线。
“韩迁那边有人盯上了?”
陈骤点头。
苏婉眉头皱起来。
窗外,月亮挂在槐树梢上。
槐花香飘进来,淡淡的。
陈骤忽然想起熊霸。
他看向苏婉。
“熊霸还没成家?”
苏婉愣了一下。
“熊霸?没呢。怎么突然问他?”
陈骤道:“今天想起他了。三十七了,也该找个人了。”
苏婉想了想。
“他那性子,话太少,姑娘见了害怕。”
陈骤道:“让钱串子给介绍介绍。”
苏婉笑了。
“钱串子现在成专业媒婆了。”
陈骤也笑了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窗外,月亮很亮。
他想起韩迁,想起木头,想起铁战,想起熊霸,想起白玉堂。
这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人,一个个都过了而立之年。
有的成了家,有的还单着。
他忽然觉得,该帮他们操操心了。
子时,城南小院。
韩迁躺在竹椅上,摇着蒲扇。
院门忽然响了一声。
他没动。
蒲扇继续摇。
过了一会儿,墙头有人影一闪。
他嘴角动了动。
“来了。”
他坐起来,走到墙边,搬了把梯子,靠在墙上。
然后他爬上梯子,露出半个脑袋。
墙外,一个人正蹲在阴影里,盯着他的院门。
那人看见墙上忽然冒出个脑袋,吓了一跳,差点叫出声。
韩迁看着他。
“大半夜的,蹲这儿喂蚊子?”
那人愣了愣,转身就跑。
韩迁没追。
他从梯子上下来,重新躺回竹椅上。
蒲扇摇起来。
“跑吧,跑得了今天,跑不了明天。”
月光照在院子里,那四盆花开得正好。
他闭上眼睛。
蒲扇摇着,摇着,渐渐慢了。
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。
“天干物燥,小心火烛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