主屋的门比想象中更为厚重,是用整根整根的原木拼合而成,表面布满刀劈斧凿的痕迹和深浅不一的暗色污渍。推开时,门轴发出沉闷艰涩的呻吟,仿佛一头垂老野兽的叹息。
门内的光线比外面更加昏暗,空气中混杂着更浓烈的气味:劣质酒精的辛辣、汗液的酸馊、炖煮食物的油腻、以及一种淡淡的、类似铁锈与血腥混合的金属味。几盏油灯悬挂在粗糙的木梁上,火苗摇曳,将屋内影子拉得长长短短,不断晃动,营造出一种光怪陆离的氛围。
屋子比外面看着宽敞些,摆着十来张粗糙的木桌和长凳。此刻已有不少人散坐其间,有的闷头喝着瓦罐里浑浊的液体,有的低声交谈,更多的是独自坐在角落,目光空洞地望着某处。他们的装束各异,但无一例外都带着风霜与危险的痕迹——残破的皮甲、磨损的武器、以及脸上身上那些无法忽视的伤疤。**
北辰的进入并未引起太大波动,只有靠近门口的几人抬了抬眼皮,漠然地扫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腰间的刀上停留一瞬,便又低了下去。这种刻意的忽视,反而是一种更深的警惕。**
屋子最里侧是一个简陋的木制长台,后面站着一个身形高大、围着油腻皮围裙的中年男人,正用一块看不出颜色的布擦拭着陶碗。他的脸上有一道横贯鼻梁的疤,让本就粗犷的面容更显凶悍。这应该就是此地的掌柜,或者说,是这个营地表面上的主事人之一。**
北辰没有立即上前询问。他寻了个靠墙的空位坐下,背靠墙壁,视野可以覆盖大半个屋子。他需要先观察,感受这里的规矩和暗流。**
一个瘦小的伙计——不是侯三——无精打采地走过来,将一个缺口的陶碗“咚”地放在他面前的木桌上,碗里是半碗浑浊的、散发着怪味的液体。“一个铜子。”伙计的声音像是从鼻孔里哼出来。
北辰没有碰那碗,也没有说话,只是从怀中摸出最后一枚磨损严重的铜钱,放在桌上。这是他身上最后的现钱。伙计抓起铜钱,看也不看,转身就走。**
他静静坐着,耳朵却捕捉着周围一切声响。大部分交谈声都压得很低,且用词简短晦涩,夹杂着不少黑话和代称。**
“……东边那片‘烂泥潭’,昨儿又陷进去两个,连个响动都没……”**
“……老狗他们那队还没回来?说是去‘捡骨头’,别是把自个儿搭进去了……”
“……听说‘黑市’那边来了批新货,有‘硬家伙’,就是价码咬人……”**
“……最近‘雾’来得越发勤了,邪性……”
“烂泥潭”、“捡骨头”、“黑市”、“雾”……这些陌生的词汇背后,隐藏着这片土地的残酷规则。北辰心中默记,同时目光掠过屋内众人。他看到有人在桌下隐蔽地交易着什么,看到有人腰间鼓鼓囊囊,露出武器的一角,也看到有人神情紧绷,不时偷眼瞟向门外,仿佛在等待或躲避着什么。**
这里的每个人都像是绷紧的弓弦,表面麻木,内里却藏着警惕与危险。
约莫过了一盏茶工夫,北辰起身,端着那碗浑浊的液体,走向那个疤脸掌柜。**
掌柜抬起眼皮,那双被伤疤切割的眼睛里没有多余的情绪,只有一种见惯生死的漠然。“还要?”他的声音粗嘎,像是砂纸摩擦木头。
“打听点事。”北辰将碗放在台面上,声音平静。
“问路?还是问人?”掌柜继续擦着手里的碗,头也不抬。
“都问。”北辰道,“去云泽城,怎么走最稳妥?”**
“云泽?”掌柜擦碗的动作停了一下,抬眼,重新打量了北辰一番,目光在他脸上和刀上来回扫了扫。“新来的?”
“路过。”北辰不置可否。
“呵。”掌柜发出一声短促的笑,“从这儿去云泽,三条道。”他伸出三根粗糙的手指,“第一条,走‘官道’,绕过‘烂泥潭’和‘泣血林’,最稳当,也最远,没有一个月走不到,沿路还得过三个‘卡子’,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。”
“第二条,穿‘泣血林’,能近一半路程。不过……”他咧了咧嘴,露出发黄的牙齿,“林子里的东西,可比外面的‘蚀兽’要命。去年有支十几人的‘猎骨队’进去,出来的不到五个,还疯了俩。”
“第三条呢?”北辰问。**
“第三条?”掌柜的目光变得有些奇怪,“等‘雾散了’,跟着‘清道夫’走。那是条近道,也是条死道。不是熟路的,进去就别想出来。”
“‘雾’是什么?‘清道夫’又是什么?”北辰追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