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在山林间呼啸,刮得树叶哗哗作响。胡郎中像条被渔夫甩上案板的肥鲶鱼,被鸠老夹在腋下,一路风驰电掣。他只觉得耳边风声呼呼,眼前的树木山石飞快倒退,胃里翻江倒海,早上吃的半个硬饼在喉咙口反复试探。更难受的是,鸠老身上那股混合着草药、泥土腐朽和淡淡腥甜的气息,一个劲儿往他鼻子里钻,熏得他头晕眼花,想吐又不敢吐——他怕万一吐在“仙师”身上,对方会不会直接把他从这不知道多高的地方扔下去。
“仙、仙师……咱们这是去哪儿啊?能、能不能慢点?我头晕,想吐……”胡郎中带着哭腔,试图挣扎一下。
“闭嘴。”鸠老的声音平淡无波,脚下却更快了几分。他佝偻的身形在崎岖陡峭的山路上如履平地,甚至有些地方几乎是踏着崖壁和树梢在飞掠,吓得胡郎中死死闭上眼睛,双手胡乱挥舞,恨不得多长几只手抱紧这根“救命枯柴”。
不知过了多久,就在胡郎中觉得自己快要散架、隔夜饭都要颠出来时,鸠老终于停了下来。胡郎中双脚落地,腿一软,直接瘫坐在地上,大口大口喘着粗气,五脏六腑都在抗议。
他勉强睁开眼,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幽深、潮湿、光线昏暗的山洞中。洞壁嶙峋,布满青苔,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、混杂了无数种草药、矿物、甚至还有动物尸体发酵后的古怪气味,比他那“味屋”里的味道复杂一百倍,也难闻一百倍。几盏昏暗的油灯在角落里摇曳,勉强照亮洞内景象。
只见山洞一角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竹篓、瓦罐、陶盆,里面装着晒干或新鲜的、奇形怪状的草药、根茎、虫壳,有些还在蠕动。另一侧则是一个简陋的石灶,上面架着个黑乎乎的陶罐,正“咕嘟咕嘟”冒着气泡,散发出难以形容的、苦中带腥、腥中带臭的味道。山洞中央铺着一张破旧的草席,旁边散落着几块兽皮和几个脏兮兮的蒲团。整个山洞,与其说是“高人”洞府,不如说更像一个加强版、扩大化、专业级的“胡郎中式破烂窝棚”,只是里面的东西看起来更“高端”,也更诡异。
胡郎中只看了一眼,就觉得喉咙发痒,又想吐了。这地方,比他那烧掉的破屋还“别致”!
“此处,便是老夫的‘药庐’。”鸠老走到石灶边,用一根黑乎乎的棍子搅了搅陶罐里的东西,看也没看胡郎中,“你今后,便住在此处。”
“住、住这儿?”胡郎中声音发颤,环顾这阴森恐怖、气味“丰富”的山洞,一想到要和那些蠕动的不明虫子和散发怪味的罐子为伴,他觉得自己还不如回去蹲黑水村的柴房。
“怎么,嫌弃?”鸠老转过头,兜帽下的昏黄目光扫过来,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。
胡郎中一个激灵,连忙挤出谄媚的笑:“不不不!仙师洞府,仙气……呃,药气盎然!能住在这里,是小人三生修来的福分!就是……就是这地上有点凉,嘿嘿……”
鸠老似乎懒得理会他的奉承,用棍子指了指陶罐旁边一个明显是刚刚清理出来的、铺着点干草的角落,道:“你的地方,在那儿。以后,你的吃穿用度,皆由老夫安排。你的任务,便是好好‘养’着你体内那股气,然后,按老夫的吩咐,试药。”
“试、试药?”胡郎中脸都白了。看看那咕嘟冒泡、颜色可疑的陶罐,再看看那些竹篓里奇形怪状、甚至还在动的“药材”,让他试这些东西?这不是要他的老命吗!
“仙、仙师!您不是说带我回来治病吗?这试药……”胡郎中试图挣扎。
“治病,便是试药。”鸠老声音沙哑,带着不容置疑,“你体内阴煞秽气与药毒驳杂之气纠缠,寻常手段已无法拔除。唯有以毒攻毒,以秽制秽,以更烈、更纯、更偏之药力,刺激、引导、梳理你体内诸气,或有一线生机。老夫调配之药,正合此道。你若不想全身溃烂而死,便乖乖听话。”
胡郎中听得云里雾里,但“全身溃烂”四个字如同紧箍咒。他哭丧着脸,看着那罐“咕嘟”作响的药汁,仿佛看到了自己悲惨的未来。
“那……那仙师,我、我饿了……这一天没怎么吃东西……”胡郎中试图转移话题,肚子也适时地“咕噜”叫了一声。
鸠老从旁边一个破布袋里摸出两块黑乎乎、硬邦邦、看不出原料的饼子,扔到胡郎中面前的地上:“吃。”
胡郎中捡起饼子,入手冰凉坚硬,闻了闻,有一股陈年谷糠混合着某种辛辣草药的味道。他试着咬了一口,差点把牙崩掉,而且味道极其怪异,又苦又涩又冲,比他吃过的任何猪食都难以下咽。
“仙师……这、这饼有点硬,能不能……给点水?”胡郎中可怜巴巴地问。
鸠老指了指山洞深处一处滴水的石笋:“那里有水,自己去喝。”
胡郎中捧着饼子,挪到石笋下。水倒是清澈,但冰冷刺骨,而且带着一股浓烈的硫磺和矿物的味道。他硬着头皮,就着这“硫磺水”,啃着“草药饼”,感觉人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“巅峰”,眼泪都快下来了。他想念黑水村的糙米饭,想念阿木送来的酱肉,甚至想念柴房里那碗能照出人影的稀粥!
好不容易用“就着眼泪当咸菜”的悲壮心情,把两块饼子囫囵吞下,胡郎中觉得自己的胃在抗议,嗓子眼在冒火。他蜷缩在那个铺着干草的角落,觉得这“仙师”的“救治”,简直比严刑拷打还难受。
鸠老却不再理他,自顾自地开始摆弄那些药材。他时而拿起一株干枯的紫色草茎嗅闻,时而捏起一只色彩斑斓的毒虫观察,时而从某个罐子里舀出一点粘稠的、散发恶臭的液体,小心翼翼地滴入石灶上的陶罐。他的动作精准、稳定,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,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。只是这“仪式”的背景、道具和气味,实在让人不敢恭维。
胡郎中又冷又饿又怕,缩在角落不敢出声。他偷偷观察着鸠老,越看越觉得这老头邪门。那昏黄的眼珠,枯瘦如鸡爪的手指,还有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、仿佛来自坟墓的腐朽气息……这真是“仙师”?不会是山里的老妖怪吧?把自己抓来,是不是要养肥了再吃掉?或者像那些毒虫一样,拿来炼药?
想到这里,胡郎中打了个寒颤,悄悄摸了摸怀里——空空如也。他的包袱和小刀,都掉在老槐树下了。完了,最后一点家当和防身的东西都没了。他现在是真正的身无分文,手无寸铁,任人宰割。
就在他自怨自艾,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,鸠老的声音突然响起:“过来。”
胡郎中一个激灵,连滚爬爬地过去:“仙、仙师,有何吩咐?”
鸠老指着石灶旁一个小陶碗,里面盛着大半碗墨绿色、粘稠如同鼻涕、散发着刺鼻酸腐和腥辣气味的药汁,正是从那个大陶罐里舀出来的。“喝了它。”
胡郎中看着那碗“鼻涕汤”,脸都绿了,胃里一阵翻腾:“仙、仙师,这、这是……”
“疏通经络,激发药力,为你固本培元。”鸠老言简意赅,昏黄的眼睛盯着他,不容拒绝。
胡郎中欲哭无泪。他知道,这“药”不喝是不行了。他颤抖着端起陶碗,那味道直冲脑门,让他差点直接把刚吃下去的饼子吐出来。他闭上眼,捏着鼻子,如同慷慨赴死的壮士,一仰头——
“呕——!!!”
药汁入口的瞬间,一股难以形容的、集酸、苦、辣、涩、腥、腐、馊于一体的恐怖味道,如同炸雷般在他舌尖、口腔、乃至整个灵魂深处爆开!这已经不是难喝了,这是一种酷刑!一种对味觉、嗅觉乃至整个生命意义的毁灭性打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