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,黏稠,冰冷,还带着一股水腥味和淡淡硫磺气。
胡郎中像只被扔进滚筒的肥仓鼠,在狭窄、崎岖、湿滑的裂隙里连滚带爬,天旋地转。后背、胳膊、大腿不断撞击在凸起的岩石上,疼得他龇牙咧嘴,却又不敢叫出声,只能把闷哼和眼泪憋回肚子里。他脑子里一片混乱,苏泽最后的闷哼、银貂的尖叫、诡异的“沙沙”声、弩箭的破空声、鸠老的怒喝……各种声音混杂着之前黑衣人老三脸上恐怖的腐蚀景象,在他眼前不断闪回。
“完了完了,苏少侠肯定被戳成筛子了!那老妖怪和杀手肯定要追进来!还有那个脸上冒泡的……天爷啊,那到底是个啥玩意儿!”胡郎中一边拼命往里拱,一边在心里哀嚎。他肥胖的身躯在狭窄处卡了好几次,全靠求生欲爆发出来的蛮力,硬是挤了过去,衣服被刮成条条,身上又添了不少擦伤,火辣辣地疼。
不知爬了多久,可能只有几十个呼吸,也可能有一炷香,胡郎中感觉前方的坡度似乎变得平缓了一些,而且……空气更加潮湿,水声也更加清晰了?哗啦啦的,像是地下河流淌的声音。
他心中一喜,有水流,说不定就有出口!连忙加快速度,手脚并用,也顾不得姿势难看,像条肥硕的泥鳅般向前蠕动。
终于,前方出现了一点微光,不是火光,更像是水光反射的、幽幽的、清冷的光。同时,一股带着湿冷水汽的凉风迎面吹来,让他精神一振。
胡郎中连滚爬爬地冲出了那条狭窄的裂隙,来到一个稍微开阔些的空间。这里似乎是一个天然形成的、不大的地下洞窟,洞顶垂下许多湿漉漉的钟乳石,散发着幽幽的磷光,勉强照亮了四周。洞窟的一侧,一条约两丈来宽的地下暗河正静静流淌,河水呈现出一种幽深的、近乎墨绿的色泽,看不到底,水声潺潺,带着回响。河对岸是湿滑的岩壁,看不到明显的出口。
“完了,死路?”胡郎中心刚提起来,又沉了下去。他冲到河边,伸头看了看,河水深不见底,而且水流似乎不慢。他不会水啊!小时候在村里池塘扑腾过两下,差点淹死,从此就对超过膝盖深的水敬而远之。
他焦急地回头看去,来时那条裂隙黑黝黝的,暂时没有动静。但他不敢赌追杀他的人会不会追进来。鸠老那老妖怪对这山洞熟悉得很,那几个杀手看起来也不好惹。
怎么办?下水?淹死。不下水?等着被抓回去灌药或者当场干掉。
就在胡郎中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,在岸边团团转时,他突然瞥见不远处靠近岩壁的河水里,似乎漂浮着一截东西。借着洞顶钟乳石的微弱磷光仔细看去——好像是一根粗大的、不知何种木材制成的空心树干,大半浸泡在水里,一端靠在岸边岩石上,随着水流轻轻晃动。
浮木?胡郎中眼睛一亮!天无绝人之路!抱着这根木头,说不定能顺着水流漂出去!就算漂不出去,也比待在岸边等死强!
他连忙手脚并用爬过去。靠近了才发现,这树干比他想象的还要粗大,足够抱住。树干表面湿滑,布满青苔,散发着一股水浸木头的腐朽味道,但看起来还算结实。
胡郎中费力地将树干从岩石的凹陷处推开一些,让它更多部分浮在水面上。然后,他深吸一口气(吸了一口混合着硫磺、水腥、木头腐朽和自身“馨香”的空气),闭上眼睛,心一横,纵身往树干上一扑——
“噗通!”
水花四溅。胡郎中笨拙地抱住了树干,冰冷的河水瞬间浸透了他本就破烂的单衣,激得他一个哆嗦。树干受力,猛地向河中心荡去。
“哎哟喂!”胡郎中吓得死死抱住树干,两腿乱蹬,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,整个人像只树袋熊一样趴在树干上。树干载着他,开始随着暗河的水流,缓缓向洞穴深处漂去。
趴在树干上,胡郎中稍稍松了口气,至少暂时离开岸边了。他回头望向越来越远的岸边和那条裂隙入口,心里默默祈祷那些煞星别追来。
暗河的水流比岸上看起来要急一些,带着树干晃晃悠悠地向前。洞内光线昏暗,只有头顶偶尔垂下的、散发着幽幽磷光的钟乳石提供些许照明,映得墨绿色的河水泛着诡异的光泽,四周是嶙峋的、湿漉漉的岩壁,寂静中只有哗哗的水流声和自己的心跳声、喘息声。这环境,阴森得让人心里发毛。
“老天保佑,菩萨保佑,河神老爷保佑,千万别有什么水怪……”胡郎中趴在树干上,嘴里哆哆嗦嗦地念叨着,眼睛紧张地扫视着黑漆漆的水面。他总觉得那幽深的河水
怕什么来什么。
就在胡郎中经过一处钟乳石特别密集、磷光也相对较亮的区域时,他眼角余光似乎瞥见,靠近右侧岩壁的水面下,有一个巨大的、模糊的黑影,悄无声息地滑过。
胡郎中浑身汗毛倒竖,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!他猛地瞪大眼睛看向那边,却只见幽暗的河水微微荡漾,哪有什么黑影?
“眼花了,肯定是眼花了……”他自我安慰,但抱着树干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,冷汗混着河水往下淌。
然而,没过多久,在另一处转弯的河道,他再次看到,前方水面下,似乎有数道长长的、惨白色的、如同水草般的东西,随着水流轻轻摆动。
“水……水草?”胡郎中心里发毛。这暗无天日的地下河,哪来这么茂盛的“水草”?而且那颜色,白得有点瘆人。
树干缓缓漂近。借着微弱的磷光,胡郎中终于看清了——那根本不是水草!那是一丛丛从河底岩缝中生长出来的、惨白色的、如同某种菌类或珊瑚的诡异东西,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孔洞,随着水流轻轻摇曳,在昏暗的光线下,显得格外阴森。
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,当树干经过那丛“白色珊瑚”时,他仿佛听到了一阵极其轻微、如同婴儿啜泣又像风吹过孔洞的“呜呜”声,而且,似乎有几条“白色珊瑚”的触须,微微转向了他漂流的方向。
胡郎中吓得魂飞天外,拼命用手划水,想让树干漂得快一点,远离那些诡异的玩意儿。他可不想被这些东西缠上!
树干晃晃悠悠,总算漂过了那片区域。胡郎中惊魂未定,刚要喘口气,忽然感觉抱着树干的手臂有些刺痛和瘙痒。他低头一看,只见手臂接触到树干潮湿表皮的地方,不知何时爬上了一些芝麻大小、近乎透明、密密麻麻的小虫子,正在往他皮肤里钻!
“啊——!”胡郎中惨叫一声,下意识地想松开手拍打,但又猛然想起自己还在河里,赶紧又死死抱住树干,只能用另一只手胡乱地去拂拭手臂。那些小虫子附着得很牢,拂掉一些,又有新的从树干潮湿的表面爬上来。
“这什么鬼木头!什么鬼虫子!”胡郎中都快哭了。他觉得自从遇到鸠老那个老妖怪,自己的人生就开启了“地狱闯关模式”,一关比一关离谱,一关比一关恶心!
他忍着刺痛和瘙痒,仔细观察树干表面,果然在潮湿的青苔和水渍之下,发现了更多这种近乎透明的小虫在蠕动。树干本身,似乎也散发着一股更加浓郁的、带着甜腥的腐朽气味。
“该不会是棺材板吧……”一个恐怖的念头闪过脑海,胡郎中打了个寒颤,只觉得身下抱着的不是救命稻草,而是通向更深处地狱的灵柩。
但此刻他已别无选择。扔掉树干?淹死。抱着?被虫子咬,还可能被诡异的白色珊瑚缠,或者碰上水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