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门上的八卦阵亮起三卦时,我掌心已经渗出一层薄汗。玉牌嵌在凹槽中央,边缘与刻纹咬合得并不严实,像是勉强插进去的钥匙。我贴着门缝往里看,密室内没有灯,只有石壁上几处磷火斑点泛着青光,照出一排排倾斜倒塌的书架轮廓。空气闷得发沉,带着陈年竹简受潮后那种微腐的气味。
我把手按在玉牌背面,体温顺着金属传进去。这玉牌我摸过太多次,边角的磨损弧度、刻字收笔的顿挫,都和昨夜那封家书一致。张远山写“父”字时最后一划拖得不稳,这块玉牌上的名字也是。他用它三十年,不是信物,是习惯。
第五卦亮起时,我推门。
门轴转动的声音被压到最低,像旧木床板挪动半寸。我闪身而入,反手将门虚掩。外面风雪还在刮,但这里听不见。密室比预想的大,地面铺着黑石板,缝隙里长出灰白色的菌丝,踩上去软而不塌。正对门口的墙上挂着一幅褪色族谱图,墨迹大片晕染,看不清人名。左侧靠墙是成列的卷册架,分三级台阶摆放,每层都标着血阶:上等纯血、中等支脉、下等杂裔。
张远山的名字应在中等区。
我走过去,指尖掠过一排排竹简标签。多数是值守日志、巡山记录,内容枯燥。翻到第三列时,发现一处空位,长约两尺,积尘比别处薄——有人取走过东西。再往旁边看,整格都被清空,只剩一个铜扣钉在木架上,锈得发绿。
这不是正常归档。
我退到角落。那里堆着一堆残卷,没有架子,直接摞在地面上,用油布盖着。布面结了霜,掀开时发出脆响。底下是些烧剩半截的竹片、泡烂的皮纸,还有几卷被虫蛀穿的羊皮卷。我蹲下,一卷卷往外抽。
前十几卷字迹全毁,只能辨出零星词句:“……门缝异动”“……阴气外泄”“……不可轻启”。翻到最底层时,手指触到一卷裹得极紧的羊皮,外层包着双层油布,用麻绳扎死。解开时绳结硬得像冻住的筋,指甲抠了三次才松开。
羊皮展开一半就停住了。
表面没写字,只在右下角烙着半个族纹——双环嵌套,缺了左边那一环。这是张家内部标记,表示“未完成”或“待审”。我把它完全摊开,借着磷火看清第一行字:
永安三十七年冬月初八,我见青铜门底秘文,始知守门非护世,乃囚魂。
字是古篆,夹杂暗语。我逐句往下读。
中间一段被水渍泡过,墨迹化成黑斑,只能连猜带拼:“……初代守门人以双生子分割灵魄,一为‘开门’,一为‘守门’。‘开门体’被封于门内,‘守门体’化入血脉……今灰袍者欲复原其形,需集九处门址之力,引纯血者为引……”
我停了一瞬。
这段话和我在冰湖边看到的幻象对上了。那两个并立的影子,一左一右,持刀相对。他们不是敌人,是同一个人被撕开的两半。
继续往下。
“吾欲携卷告族老会,中途遇伏。来者披灰袍,面戴青铜,识其为三十年前祭门失败之支脉遗族。彼等言:‘你早该死在那年雪夜’。我被缚至地穴,筋脉尽断,皮肉剥离,灌以青铜汁液,铸为活钥……恐神志渐失,唯留此卷藏于禁忌匣底。”
字迹到这里开始抖。
墨色深浅不一,像是蘸一次墨只能写两三个字。下一句是:“若我变成怪物,请族老杀了我。不必等我开口求死,只要见我佩刀仍挂腰间,便知我还记得自己是谁。”
最后几个字几乎连不成形。
“……别让我的手,打开那扇门。”
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羊皮边缘。这些东西不该存在。按族规,叛族者一切遗物皆焚,连骨灰都不能入祠。可它藏在这里,在最不起眼的角落,被人刻意保留下来。不是公开存放,也不是销毁,是藏。
说明有人看过。
而且不想让别人知道。
我把密卷重新裹好,麻绳绕回原位。动作很慢,像是怕弄坏了什么。胸口内袋已经塞了玉牌和图纸,现在又多了一卷羊皮,鼓起一块。我没急着走。
站起身时膝盖发出轻响。我在原地停了几秒,等声音散尽。然后走向那面族谱图。走近才发现,图上并非全毁。中部有一块保存尚可,能看到几行清晰名字。目光扫过时,突然定住。
“张怀仁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