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雪压着地脉的震动渐渐平息,我踩上朽木桥时,桥板在脚下发出干裂的声响。右腿落空那一下,左手撑住腐朽的栏杆,掌心蹭过一层潮湿的青苔。跃出后落地无声,膝盖微屈卸力,背脊绷紧防备着四周。雾气从前方坡道涌来,带着温热的湿意,扑在脸上没有刺骨寒,反而像某种呼吸。
我知道那是血池的气息。
围栏就在眼前。石砌的矮墙半塌,边缘被长年蒸腾的热气泡得酥软,踩上去会留下浅印。我站定,先看了眼地面——冻土在此处断开,露出底下暗红的岩层,裂缝中渗出微光,像是地下有火在烧。空气里那股气味也变了,不是密卷里竹简受潮的霉味,也不是磷火泛出的焦臭,而是一种熟铁浸水后的腥锈,混着皮肉熬煮过的闷浊。
我抬步跨入。
脚底刚触到池边石台,脖颈处的麒麟纹忽然一烫。不是剧痛,也不是预警时的灼烧感,更像是一滴热水落在皮肤上,瞬间洇开。我没有抬手去碰它,只是停住呼吸,等这感觉过去。三秒后,热度退去,像从未发生。
池面如盖。
水是暗红色的,不流动,表面浮着一层薄雾,看不清深度。它不该这么静。按族中记载,血池终年冒泡,热气顶着水面起涟漪,夜里能照见人影晃动。可现在,整池像凝固了,连蒸汽都懒散地贴着水面爬行。我蹲下身,指尖探向水中。
温度比预想高。不是滚烫,而是持续的、稳定的温热,像把手指插进刚剥开的兽腹。黏稠感明显,指腹划过水面时能拉出细丝,像是混了胶质。我顺着池底摸去,泥沙松软,指尖突然碰到一块硬物。
布料。
我慢慢把它往上拖。残片不大,只有一截袖口和小片前襟,边缘已经烂成絮状。但那银线绣的符文还能辨认——是守门人内袍的制式,袖口走的是“镇阴锁魂”纹,八道回环,中间嵌个小卦象。这种款式只有纯血幼童在“认祖礼”上穿过,穿完就要焚毁。我没见过别人穿,因为没人活到成年还保留这套衣服。
可这块布,分明是从某个孩子的身上撕下来的。
我把布摊在掌心。干涸的血迹呈暗褐色,集中在左肩位置,形状不规则,但能看出是喷溅痕。不是割伤流出的那种缓慢渗透,更像是血管爆裂时甩出来的。我盯着那块污渍,血脉里有种东西在动,不是麒麟血沸腾,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,在骨头缝里轻轻敲。
我记得这血型。
密卷里写过,“开门体”之血遇热则散,滴入温水即化为红雾,残留斑点呈星芒状分布。我看到的这块血迹,边缘碎裂如星点,中心却凝而不散——正是那种特征。这不是意外沾染,是仪式性标记。有人故意把“开门体”的血抹在这件衣服上,再沉入血池。
为什么?
我盯着池水。答案不在外面,在
咬破右手食指时,牙关用了些力。血珠挤出来,悬在指尖,没立刻落下。我看着它,等心跳稳住。然后松开肌肉,让血自然垂落。
血珠砸在池面,没有溅起。
它像被吸进去一样,瞬间消失。紧接着,池水中央裂开一圈涟漪,不是向外扩散,而是向内收拢,像一张嘴张开了。涟漪越缩越紧,到了中心突然反弹,一圈猩红猛地荡开,整个池面随之震颤。雾气翻涌,水底开始发光。
影像浮了出来。
我看清了。
一群族老站在池边,穿着旧式黑袍,手里拿着青铜杖。他们围着一个孩子——五岁左右,赤脚跪在石台上,头发湿透贴在额前。是他。是我。我认得那双眼睛,空得像井口,还没被训练成后来的样子。他们按住他的肩膀,把他往下压。孩子的头被迫浸入血水,四肢抽搐,但没人停手。
画面边缘,一根石柱后站着一个人。
灰袍,兜帽遮脸,只露出右脸下半部。下巴很窄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最显眼的是他右颊上那一块纹路——逆着生长的鳞形疤痕,边缘发黑,像是用烧红的铁烙出来的。他不动,也不说话,就那么看着,一只手搭在柱子上,指节泛白。
我知道他是谁。
张怀礼。
影像到这里就断了。池水恢复平静,涟漪消尽,雾气重新低伏。那件衣物缓缓下沉,像被什么拽着,一点一点没入黑暗。我仍跪在原地,手指还在滴血,一滴,两滴,落在池边石头上,渗进缝隙。
我没有擦。
身体很轻,像是刚才那段记忆不是从池子里浮出来的,而是从我自己脑子里挣脱出来的。那些年我一直以为自己对童年毫无印象,其实不是没有,是被压住了。每次快想起来的时候,麒麟血就会发烫,烫到太阳穴胀痛,逼我停下。但现在不一样。那层东西裂了道缝,漏出一角。
原来他早就来了。
不是三十年后才出现,不是漠北决战时才现身。他在那时候就在。在我第一次被按进血池的时候,他就站在阴影里看着。他看着他们把我浸下去,看着我挣扎,看着我的血混进池水。他没阻止,也没靠近。他就那么看着,像在确认什么。
我低头看自己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