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底那声轻震还在耳中回荡,像是从血池深处传来的闷响,又像是一块巨石沉入水底时激起的震荡。我站在岔道口,风从背后吹来,带着雪粒打在冲锋衣上,沙沙作响。右手指尖的伤口已经结了薄痂,但每一次屈伸仍能感到拉扯的钝痛。我没有继续往前走。
转身的时候动作很慢,左脚先挪,踩实了才把重心移过去。密道入口就在斜坡下方,那块半塌的石碑还立着,“禁地止步”四个字被冰封住一半,字缝里透出青灰色的磷光。我贴着岩壁下行,肩膀蹭过粗糙的石面,指尖扫过墙面确认没有新划痕。巡逻路线本该有三人持铃,铃声不断,鬼祟不侵。可现在整条通道静得反常,连风都停了。
走到铁门前,门缝依旧虚掩着一条线,和我离开时一样。我没有立刻推门。右手收回袖中,用左手小指最末一节轻轻拨开衣料,露出银线绣的八卦阵一角。然后将这根指头贴上门缝边缘,顺着金属冷意滑行三寸。银线与铁门接触的瞬间,传来一丝极细微的震颤——不是锈蚀松动的那种,更像是某种能量残留后的余波,像烧红的铁冷却后还在微微发烫。
有人进来过。
我收回手,呼吸放得更缓。右耳向前倾,听通道外是否有脚步回音,左耳则压向铁门,捕捉内部空气流动。三十秒内,无风,无呼吸,无心跳。我这才伸手推门,动作控制在五分力以内,防备铰链突然发出异响。门开了,里面漆黑如墨,只有远处几处磷火斑点泛着青光。残卷堆还在角落,油布敞开着,纸页腐烂的程度未变,灰尘落得均匀,无人翻动。
安全。
我反手关门,背靠门板站定。双腿微曲,卸去长途移动积累的疲惫。目光扫过室内:族谱图挂在原墙,褪色墨迹大片晕染;残卷堆未扰;油布下的密卷仍在我离开时的位置。一切看似如常。但我没放弃。
走到牌位架前。七尊乌木牌位并列靠墙,表面覆尘,排列整齐。我蹲下身,从侧面平视,发现最末一尊与其他六尊存在毫米级偏差——它凸出约两指宽,底部离墙缝隙略大。这不是风震或地动造成的倾斜,而是被人抽出来过,再放回去时没对准。
我伸手,拇指抵住牌位正面下沿,缓缓向外抽出三寸。动作极轻,避免木料摩擦发出声音。磷火微光从右侧斜照进来,落在牌位背面。一道纵向划痕出现在视野中,深浅交错,层层叠叠,像是多次抓挠留下的痕迹。旧痕边缘已风化模糊,新痕则锐利清晰,边缘无氧化迹象,应是近日所留。
我盯着那道最新的划痕。
它长约十一厘米,起于牌位顶部下方五公分处,向下延伸,末端收势急促,像是中途被人打断。我摊开右手,食指伸出,指尖抵住最深那道凹槽。指节跨度、弯曲弧度、指甲宽度,全部吻合。我又换左手比对,略有偏差。只有右手完全匹配。
这道痕,是我留下的。
但我毫无印象。
我收回手,掌心朝上悬在半空。右手指节因常年使用发丘指而略粗,第二关节外侧有一道陈年茧疤,是三年前在漠北探穴时被机关刮伤所致。此刻这根手指正对着那道新痕,像是在确认一个不属于自己的记忆。
我没有动。
站起身,退后半步,重新观察整排牌位。它们本不该在这里。按张家规制,叛族者除名后,其牌位应焚毁或沉潭,不得入殿供奉。可这七尊却完整保留,且摆放位置符合守门支系序列。说明它们虽被定罪,但仍被视为“可赎之魂”,由专人定期除尘供香。这种待遇通常只给那些死于非命却未明判的族人。
我再次上前,这次直接将整块牌位取下。背面朝上托在左掌,右手食指沿着最心那道划痕缓慢抚过。触感清晰:起手有力,中途顿挫,收尾仓促。像是在挣扎中写下记号,又像是意识混乱时本能刻画。
指尖刚滑到末端,太阳穴突然一跳。
一股力道从脑后袭来,仿佛有人猛地推了我一把。脖颈处的麒麟纹骤然发烫,不是预警时的灼烧,而是一种熟悉的热流,像是血液在皮下沸腾。我左手扶住墙面稳住身形,右手仍贴着牌位,试图延长接触时间。眼前景象开始晃动,不是黑暗,而是倒转。
我看见血池。
雾气低伏,水面如盖,暗红不动。我站在池边石台上,背对池水,面朝前方。身后有人靠近,脚步很轻,踏在石石上几乎没有声音。那人站在我身后半步,右手抬起,掌心朝前,作推势。我没有回头,但眼角余光扫到了他的右脸。
逆麟纹。
右颊上一块鳞形疤痕,逆着皮肤纹理生长,边缘发黑,像是用烧红的铁烙出来的。他站在那里,不动,也不说话,就那么看着,一只手搭在石柱上,指节泛白。然后,那只手向前推出。
我被推了下去。
头朝下坠入血池,四肢无法反应,喉咙里涌进滚烫的液体。下沉过程中,眼角最后看到的画面,就是那块逆麟纹在昏光中一闪。
记忆断了。
我睁开眼,仍在密室,右手还贴着牌位背面。额头渗出一层冷汗,顺着鬓角滑下。呼吸平稳,但胸口起伏略快。我慢慢收回手,将牌位放回原位,对准缝隙,轻轻推入直至贴墙。整个过程用了十二秒,确保不留下痕迹。
转身走向墙角的残卷堆。不是为了翻找,而是为了确认方位。我刚才站立的位置,距离牌位架约一步半,正对密室中央通道。若有人从铁门进入,必经此处才能到达牌位区。而我在血池边的记忆片段中,是背对池水被推下——这意味着,当时我的位置与现在牌位所在方向一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