也就是说,这块牌位标记的,不只是某个人的存在。
它标记的是那个动作发生的位置。
我走回牌位前,蹲下身,用袖口银线轻触地面。灰尘表层完整,无鞋印或拖痕。但当我以四十五度角斜视地面时,发现靠近墙根处有一圈极淡的磨损环,直径约八十公分,像是长期有人在此处反复转身或蹲立形成。这个位置,恰好对应血池边石台的布局比例。
张家主殿密室按“天地人”三阶设位:上阶祭天,中阶奉祖,下阶镇邪。牌位架位于下阶西侧,象征“赎罪归宗”。若将此室视为血池空间的缩影,则此处正是当年仪式发生的投影点。谁在这里留下抓痕,谁就在那一刻亲历过坠落。
而最新的那道痕,与我的手指完全吻合。
我站起身,走到铁门前,检查门缝闭合情况。确认无误后,又返回牌位前,第三次抽出那块乌木牌。背面的划痕在磷火下更加清晰。我用右手食指再次比对,从第一关节到指尖,全长十一厘米,误差不超过一毫米。指甲边缘曾有一次断裂后再生,留下轻微错位,与此痕末端的转折点完全重合。
这是我留下的。
可我不记得。
我闭上眼,尝试追溯。麒麟血在体内流动的速度似乎变了,不再是平时那种隐秘的温热,而是有节奏地搏动,像心跳同步。每一次脉冲,都带来一丝模糊的画面碎片:黑暗、潮湿、铁锈味、喉咙里的血腥气、头顶上方一道狭长的光缝……
我猛地睁眼。
右手已不受控地在空中做出一个抓握动作,五指张开又收紧,像是要抓住什么。我低头看自己的手,指节泛白,青筋微凸。这不是现在的动作,是记忆里的残留反应。就像有人在梦中重复死去前的最后一刻,我也在无意识中复刻了那个抓挠牌位的动作。
为什么?
我不是第一个被推下去的人。也不是最后一个。但我是唯一一个活着回来的。族中记载,血池每三十年开启一次,由纯血幼童浸入试炼,成则为守门人,败则化为池底淤泥。可我从未被告知自己经历过这一仪式。我一直以为自己对童年毫无印象,是因为训练中断情绝欲所致。
但现在我知道,不是没有记忆。
是有人不让我想起来。
我最后一次将牌位推回原位,用力压实,确保与左右两侧齐平。然后退后三步,站在密室中央,环视四周。油布包裹的密卷静静躺在残卷堆中,族谱图上的墨迹大片晕染,铁门紧闭,磷火微明。一切如常。
但我已经不一样了。
我走到墙边,靠石壁缓缓坐下。双腿盘起,脊背挺直,双手置于膝上。这是守门人冥思的标准姿势,用于压制血脉躁动。麒麟血仍在流动,热度未退。我闭上眼,试图理清线索:玉牌、家书、密卷、血衣、池中影像、逆麟纹、抓痕……所有碎片都在指向同一个事实——我不是单纯的执行者。
我是参与者。
而且不止一次。
我曾在某个时刻,亲手在这块牌位上留下记号。那时的我,或许正处在记忆断裂的边缘,靠着本能刻画下这段经历。而现在,它被重新唤醒,不是通过外力,而是通过我自己身体的反应。
我睁开眼。
视线落在前方的族谱图上。墨迹晕染严重,多数名字已不可辨。但中部区域保存较好,有几个署名还能看清。我盯着那一片,没有移动,也没有起身。呼吸渐渐放缓,心跳趋于平稳。
就在这时,头顶岩层传来一声极轻的剥落声。
碎石掉在铁门顶上,弹了一下,滚落地面。声音很小,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我抬头看了一眼,岩缝中渗出些许粉尘,缓缓飘落。不是地震,也不是崩塌,只是局部松动。
我坐着没动。
目光重新回到族谱图上。这一次,我看的不是一个名字,而是一段空白。那上面应该写着什么,却被擦去了。不是自然磨损,是人为刮除。墨汁渗进了纤维,留下淡淡轮廓。我看不清是什么字,但能感觉到,那曾是一个重要的人名。
我左手轻按石壁,维持平衡。右手垂落身侧,指尖微微发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