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,一群学生正在抗议是大学堂里的守旧派学生,大约五六十人,举着“尊孔读经”“反对西化”的牌子。
“又是他们。”梁启超皱眉,“领头的是孔祥熙,孔子的七十六代孙,最顽固。”
静宜看到,那个叫孔祥熙的年轻人,二十多岁,穿着长衫,正慷慨激昂地演讲:
“……四书五经,是中华文明的根基!
现在学堂里,四书只占一节课,物理化学却占三节!
这是本末倒置!长此以往,国将不国!”
学生们附和:“对!国将不国!”
静宜转身下楼。
梁启超想拦,但没拦住。
静宜走到抗议学生面前。
“格……格格?”孔祥熙认出了她。
“孔先生,你说四书五经是根基,我同意。”静宜平静地开口。
“但根基之上,要盖房子。
房子需要梁柱,需要砖瓦,需要窗户。
这些,就是物理、化学、数学。”
孔祥熙满脸不服:“可是现在,根基都快被挖掉了!”
“不是挖掉,是加固。”静宜耐心解答。
“你读过《大学》吗?‘格物致知,诚意正心,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’。
第一句就是‘格物致知’,研究事物,获取知识。
物理化学,就是现代的‘格物’。”
这话引经据典,把孔祥熙噎住了。
静宜继续开口:“孔子生在两千五百年前,那时没有火车,没有电报,没有枪炮。
如果孔子活在今天,他会只读古书吗?
还是会学习新知识,更好地‘治国平天下’?”
学生们窃窃私语。
孔祥熙脸涨得通红:“可是……可是洋人的学问,能和我们圣贤书比吗?”
“学问不分洋土,只分好坏。”静宜给出答复。
“火药是我们发明的,但洋人改进了,造出更好的枪炮。
我们要不要学?
指南针是我们发明的,但洋人用来航海,发现了新大陆。
我们要不要学?”
静宜走到学生中间。
“诸位,你们都是读书人,应该明白一个道理。
真正伟大的文明,不是固步自封,是海纳百川。
汉唐盛世,为什么强大?
因为开放,因为学习,学西域的歌舞,学印度的佛教,学波斯的技术。
现在,我们要学西洋的科学,学东洋的实干。
这不可耻,这是智慧。”
孔祥熙沉默了。
他想起父亲病重,是西洋传教士的医院治好的。
那些“洋鬼子”用的药、用的器械,确实有效。
“可是……祖宗之法……”他还在挣扎。
“祖宗之法,是为了让子孙过得更好。”静宜看着他。
“如果祖宗知道,他们的法让子孙挨打受欺负,他们会怎么想?
会坚持旧法,还是支持变法?”
这个问题,击穿了孔祥熙最后的防线。
孔祥熙扑通跪下,泪流满面:“格格……学生……学生错了。”
静宜扶起他:“知错能改,善莫大焉。
孔先生,你是孔圣后人,更应该带头学习新知识,把圣贤之道用在新时代。”
孔祥熙重重点头:“学生明白了!”
梁启超在远处看着,心中感慨。
曲阜,孔子故里。
大成殿内,香烟缭绕。
族老们聚在偏殿,个个面色凝重。
“衍圣公,我们不能坐视不管!”一个族老激动的提议。
“科举是孔圣之道得以传承的根本!
废科举,就是废孔孟!
我们要上京,向摄政王请愿!”
“对!请愿!”
主座上是孔令贻,孔子七十六代嫡孙,衍圣公。
“诸位叔伯,”孔令贻缓缓开口,“你们觉得,摄政王会听我们的吗?”
众人语塞。
林承志铁腕改革,连旗人造反都血腥镇压,怎么会听几个老儒生的?
“可是……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圣道沦亡?”一个族老哽咽着。
“圣道不会亡,传道的方式,可能要变了。”孔令贻解释道。
他起身,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郁郁葱葱的古柏。
“我上月去了一趟北京,见了摄政王,也去了京师大学堂。
我看到那些新式学生,学的是西洋学问,依然尊敬孔子,研读《论语》。
我问他们为什么,他们说:孔子教的是做人的道理,这和学物理化学不冲突。”
孔令贻转身看着族老们。
“摄政王对我说:废科举,不是废孔孟,是把孔孟之道从科举的枷锁里解放出来。”
“这……这是狡辩!”有族老反驳。
“也许是。”孔令贻点头,“但至少,给了我们一条路。
摄政王答应:在新式学堂里,国学是必修课。
他请我们孔府牵头,编纂《中华传统文化教材》,把真正的儒家精神传给下一代。”
孔令贻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件。
“这是文书,朝廷拨款十万两,支持孔府办学、修书、研究。
条件是我们必须接受新式教育的理念,培养‘既懂传统又懂现代’的人才。”
族老们传阅文书,议论纷纷。
“衍圣公,这会不会是……糖衣炮弹?”有族老担心。
“可能是。”孔令贻坦然承认。
“但如果我们拒绝,孔府就可能被边缘化,甚至被打成‘顽固派’。
到时候,连传承文化的资格都没有。”
孔令贻看着所有族老。
“诸位,时代变了,我们要做的,不是对抗,是适应。
把孔孟之道融入新时代,让它继续发光。这才是对先祖最大的孝。”
偏殿里,久久沉默。
最终,最年长的族老缓缓开口:“衍圣公说得对。
孔府存续两千年,经历过多少次改朝换代?
为什么能延续?
不是因为对抗,是因为适应。
这次,我们也必须适应。”
一锤定音。
孔府,这个中国最古老的文化世家,选择了合作。
林承志看着各地送来的报告。
江南贡院改建顺利,周德清出任国学总教习,第一批三千名士子报名参加“新学培训班”。
京师大学堂女子部开始招生,静宜亲自面试,报名者超过五百人。
孔府同意合作,开始编纂新教材。
看起来,一切顺利。
“王爷,这是各地抵制废科举的统计。”苏菲递上文件。
“三个月来,全国发生士子抗议事件一百二十七起。
其中演变成暴力冲突的二十三起,死伤三百余人。
最严重的是湖南,一群老秀才冲击新学堂,烧毁了刚刚运到的教科书和实验仪器。”
林承志皱眉:“地方官怎么处理的?”
“大部分采取怀柔,安抚为主。
效果有限,很多士子认为朝廷软弱,闹得更凶。”
“那就不能只怀柔了。”林承志放下报告。
“传令:第一,所有暴力冲击学堂者,按‘破坏国家教育罪’论处,首犯判刑,从犯劳改。
第二,设立‘士子转业培训班’,教他们算学、会计、文书等实用技能,结业后安排到铁路、工厂、衙门做事。
第三,对那些冥顽不化的,特别是煽动闹事的,抓几个典型,公开审判。”
“是。”苏菲记录,“另外,光明会可能介入了。”
林承志眼神一冷:“证据呢?”
“湖南闹事的老秀才中,有几个人突然变得很有钱,来源不明。
我们的人跟踪发现,他们和一个英国传教士有联系,这个传教士,是光明会的外围成员。”
“光明会的目的是什么?”
“破坏教育改革,引发社会动荡,最好能激起民变。”苏菲报告。
“光明会希望中国永远停留在愚昧状态,这样才好控制。”
林承志冷笑:“他们想得美。抓人,审讯,挖出光明会在教育系统的网络。”
“是。”